当晚,她于案前静思。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2]
“诸位以何为德?”
常青安端坐于桌案后,眉眼沉静,面前是三位从平州远道而来的张家子,皆是面色恭敬,以晚辈自居,并无傲气。
作者有话说:
[1]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出自《礼记》
[2]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出自《大学》
第43章
◎三日讲学◎
“现有三题, 一曰己,二曰内,三曰外。”
“不明己身不明其德, 一人为家,其政内外。”
常青安思虑再三,仍然决定从大学之道讲起, 便是家中儿女四人, 她亦是从此起步:“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 吾必谓之学矣。’”[1]
“……”
两个时辰为一场,一日两场, 晚间各写一份功课,今日布下的题目便是“言己”,常青安没有规定具体细节, 任由他们自由发挥。
三名张家子面上不显,待到下了学后,便忍不住互相探讨起来。
“夫人所问到底为何?”
张显:“我且问你,从何而来?”
“平州张家, 祖籍关州,廿四年生。”
“回看为昨,前看是明, 而你,在于立足, 如今, 你又在何方, 将行何处。”
几人若有所思,一齐回至小院,分居各房,开始思索自己心中之策,虽是夫人所问,但却不应以成绩而论,此题当为自问,本无答案。
本以为夫人会点拨学识所惑之处,没想到原是如此之法。当夜他们便写下长长的一份答卷,再没出府一步,更别提来这热闹的京城赏玩一番。
常青安:“此子心性颇佳。”
灯光下她莹白的脸微微泛着光,犹如暖玉,指尖翻过一页书册,书册发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正是平州张家所赠孤本真迹。
“春蒐尚有几日?”
春兰:“三日后祈福,而后便是春蒐了,夫人可要与老爷同去?”
“同去无妨。”
“是。”
常青安顿了顿,淡淡道:“几位皇子殿下们如何?”
“并无不妥。”
她颔首,不再多言。
次日一大早,又有拜帖送至,她打开略看了看,不再是明里暗里结亲与赠妾之事,也不是各种繁多宴会,而是夫人们请求让自己子侄拜见常青安,受一二点拨。
“后辈平平,远近无名,厚颜相求,但同共进。”
常青安心下了然,这高门大户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盯着的,赵在凌回来之时也并未遮掩,张家子前来拜访一事定然是传了出去,于是便起了心思,说白了就是想蹭课,从前大家便是有这个心却也顾虑甚多,如今竟有小门户率先不讲究起来,那她们也顾不得许多了。
谁不想自家也出一个状元,获赐牌匾呢?
“既如此,便从今日起。”
“是。”
常青安推晚些时候,由春菊挑拣着回了几家贴子,如若有意,请于今日前来,春兰则是和下人们一同搬着桌椅,从书房挪至院外林下,青草坪上席地而坐,茶案小几、文房四宝皆配备齐全,正值春日和煦,枝上桃花盛开,一派怡然。
因着人数增多,未免招人口舌,赵在凌也回府参加,赵渝挨着常青安一侧就坐,她负责书写记录簿,几人正忙着,赵州听闻此事,踱步而来。
“怎可如此?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他眉头皱起,很不赞同: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概,祭祀不为尸。[2]在凌,怎可跟着胡闹!”
他一不问缘由,二不看场合,开口便将人斥责一通,彰显自身规矩风范,常青安狠狠皱眉,冷声道:“老爷莫非不曾为子?岂不知不茍訾,不茍笑。夫礼者,自卑而尊人,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3]
“妇人愚见!”
“礼之用,和为贵,人而不仁,如礼何[4],圣贤岂可仅听半语?不过愚者自愚,不知人也。”
常青安毫不留情,当即反唇相讥,赵州此人无能也罢,偏又爱指点,眼高于顶,清高自持,如今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留情面,那她自也不必逆来顺受。
赵州连遭诘问,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脸色霎时涨红,硬撑着一副严厉模样,一双眼睛恨恨地看着常青安,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忤逆,这天下哪个老爷似他这般憋闷,又有哪位夫人如她这般不遵礼法。
常青安提醒道:“老爷可是忘了,我乃圣上亲封三品淑人。”
他袖中双手颤抖,她一人便也罢了,偏生圣上也多有赞誉,赵在泽也远比他这个父亲争气,便是不务正业的赵在凌也获赐金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得来的一切全是承她提携,蒙受将军府的照顾。
为女不端,为妻不容,为礼不敬,再难忍也。
赵州沉沉地看了她半晌,常青安并不惧怕,她眸色淡漠,素衣木簪,自有气度,不同他跳脚大吵,最终赵州拂袖而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拿她不得,也从未争赢什么。
赵渝悄悄于案下握住常青安的手,一脸忧色,常青安握住她的手,静静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