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坐在百花楼的马车里，手里抱着赵纨送的那把新琵琶。小檀陪她来，替她理了理袖口，小声问：“要不就弹一支短的，弹完咱们就走。”
莺萝笑道：“走得了吗？”
赵府的管事亲自来迎，脸上堆着笑，却没有让她们从正门入，只领着从侧门进去。
“莺萝姑娘见谅，今日府里客多。”
莺萝低头：“应当的。”
管事反倒看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这么识趣。
宴设在花厅，厅中坐的多是女眷，衣香鬓影，笑声不断，崔氏坐在上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目端正，穿一身绯红绣金的衣裙，腕上一对羊脂玉镯，举手时叮当作响。
她一见莺萝，便朝向众人：“这就是百花楼的莺萝姑娘？”
莺萝行礼：“见过崔小姐。”
崔氏打量她片刻：“果然生得好。”旁边有女眷掩唇笑，崔氏话里有话：“听说纨郎从前常去听你的琵琶，今日特意请你来，我也想听听，到底是什么曲子，能叫他念念不忘。”
小檀脸色微变，莺萝却只垂眼：“崔小姐想听什么？”
崔氏想了想：“既是喜事，就弹一曲《长相思》吧。”
席间又有人发笑，崔氏却笑得温和，像是真的不知这曲名有何不妥。
指尖落弦，起初平稳，像寻常贺曲那般。几位女眷听着听着便失了兴致，低头吃茶，崔氏也端起茶盏。
可弹到中段，喜音未断，莺萝换了调，明明还是那曲《长相思》，却不像等人归来，倒像送人远去。那调子便如白纸盖在红绸上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凄凉之意。
旁人一眼看去，自是懂得个中秘辛，满堂皆是热闹。
崔氏的茶盏停在唇边，赵纨便是在这时进来的。他原本只是来给崔氏娘家女眷见礼，见莺萝坐在席下，脚步微顿。
崔氏瞧见他，笑着拥上去：“纨郎来得正好，莺萝姑娘正弹你喜欢的琵琶呢。”
第6章
赵纨面色微僵，旋即又复如常，只道：“夫人有心。”
崔氏轻轻一笑：“我听着也好，只是我素日做的是丝绸生意，这些丝弦之事听不大懂。纨郎定是懂的，不如说说，她弹得如何？”
赵纨便看向莺萝，莺萝也正抬眼看他。
隔着一厅宾客，隔着满目红绸金盏，他仍穿着那件月白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却再不曾开口唤她一声“莺娘”。半晌，才道：“自然是好的。”
崔氏笑道：“能得你一句好，想来是真好了。”
莺萝低下头，把最末一段弹完。曲终之后，崔氏赏了她一只金钗。管事将金钗递过来，笑道：“姑娘收着罢，是我们夫人的赏。”
莺萝双手接过道谢：“谢赵夫人。”
这一声“赵夫人”，直叫赵纨的心凉了半截。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里那柄琵琶上。那是他送的，他如何不认得？
宴散后，管事领莺萝从侧廊出去。还未走出赵府，便有一个小厮追上来，赔笑道：“莺萝姑娘留步，我家公子有几句话想同姑娘说。”
小檀立刻道：“我们姑娘还要回楼里去。”
小厮道：“不过三两句话，不耽搁的。”
莺萝拍拍小檀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阿萝，他……”
“不妨事。”莺萝随那小厮到了后园。赵纨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见她来了，叹息声先传回耳中。
“莺娘。”
莺萝停在三步开外，淡淡道：“赵公子有何话说？”
这一声“赵公子”，不啻一把雪亮的弯刀，直直剜在赵纨心口上。他面色一白，眉头紧紧皱起，半晌说不出话来。
“莺娘，你一定怪我……你就怪我罢……”
莺萝道：“不敢。”
“你且听着，婚事不是我能做主。”赵纨低声与她解释，“赵家与崔家的生意牵连太深，我父亲已经应下，我若反悔，两家都不好收场。”
莺萝只看着他，一言不发。只冷眼瞧着他那张嘴，心里忖道：倒要看看，这伶牙俐齿里，还能蹦出什么象牙？
赵纨又道：“我这些日子不曾去百花楼，并非忘了你，只是不能去。”
莺萝问：“既如此，今日崔氏请我来，赵公子也不知？”
赵纨迟疑了一下，莺萝便了然于胸，微微一笑：“你是知道的。”
赵纨面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我原想着，她不过是好奇，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莺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金钗，“崔小姐赏了这个，你道是什么意思？”
赵纨被她这一句问住，半晌才道：“莺娘，你别这样同我说话。”
“那我该怎样说？”
赵纨往前一步：“我先前说过要带你走，并非虚言，只是眼前不能以赎身的由头进赵府。你若愿意，我可以先替你置一处宅子，在府外安顿下来。等过些日子，事情平息了，再慢慢想法子。”
莺萝听罢，一时竟没回过味来，只望着他：“府外？”
“莺娘，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宅子、仆妇、月例，那崔氏有的，你都有。你若不愿在百花楼弹给别人听，从此不弹也罢……”
“然后呢？”
赵纨被她这一问，问得一怔。
“然后我等你？”莺萝道，“等赵公子哪日想起我来了，便来瞧一瞧。想不起来，我就守着那座宅子过日子？”
赵纨脸色一变：“莺娘，我这是替你打算。”
“替我打算？崔小姐是正妻，我是外室，赵公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竟觉得这比百花楼强出许多？”
“自然不同。”赵纨急道，“你在那百花楼里，迟早叫人糟践……我，我至少是真心待你。”莺萝不禁笑出了声，赵纨被她笑得越发难堪：“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差些信了你的鬼话。”
赵纨沉下脸：“莺娘，你莫要赌气。你如今还能倚仗什么？张嫲嫲不会一直纵着你，你跟了我，至少有个去处。”
“赵公子送我这琴时说，说旧琴不该再弹，我彼时以为，你是觉得我不该一辈子困在旧地方。”莺萝看着他，“原来只是想给雀儿换个新笼子。”
赵纨脸色难看，“你何必把话说得这样伤人？”
“伤人？”莺萝轻声道，“今日坐在席下弹曲的人是我，被你正妻点名作乐的人是我，赵公子觉得，伤人的究竟是谁人？”
赵纨无言。后园风吹过，海棠花落了一地。过了许久他才道：“你现在要是回去了，以后张嫲嫲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的事。”
“莺娘，今日出了赵府这门，你可是再难进了……”
“赵公子。”她打断他，“往后别这样叫我了。”
赵纨看着她。莺萝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祝赵公子与崔小姐百年好合。”
她说完转身要走，赵纨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腕子：“你非要如此？”莺萝低头看他的手，赵纨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手却不曾放开。
“我已经尽力了！”他低吼，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说着竟将她往怀里一带，箍得更紧了些。
莺萝身子一僵，她与赵纨相识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近的距离。赵纨素来以读书人自居，言行举止总要端着几分体面，何曾这般轻薄过？可此刻，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滚烫，呼吸也浊重起来，混着酒气扑在她耳畔。
莺萝心头一寒，她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那抵在身后的异样，叫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光天化日，后花园中，这人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只觉得恶心，像吞进了一只苍蝇。
先前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真心待你的盟誓，此刻想来，不过是哄人的套话罢了。什么旧情难忘，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想白占些便宜，再将她安置在外头做个没名没分的人。
莺萝反而不挣扎了，她背对着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你只是尽力让自己不显得亏心。放开我，赵纨。”
赵纨正欲开口劝她顺从，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轻咳，他一惊忙松了手，往后一退。
莺萝觉着腰间一轻，抱起地上刚才惊落的琵琶，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园门。脚步又急又碎，靴底踩在落花上沙沙作响，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直到走出月洞门，才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手心里全是汗，贴在琵琶的木胎上，凉丝丝的。
回头一看，那身后海棠花已落了满地。
后园一角的太湖石后，刚才用咳嗽声打断那副景致的男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男人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负手而立，眉目间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正是从长安来赵家做客的裴玦。论辈分，赵纨还要叫他一声“叔”，虽则两人年岁相仿。
他身旁的小厮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方才裴玦本在女宴门外闲立，听里头有人弹琵琶，那曲子本是欢庆的调子，却被弹出了几分送别的凄凉。他当时便留了意，暗忖这百花楼的乐伎倒有几分真本事，不似寻常卖笑的庸脂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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