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年还在说：“不过那赵公子像是要成亲了，娶的是崔家小姐，门第可好呢。听说喜帖在润州发了个遍……我来是想问问你，此事是真是假？”
“啪”的一声，莺萝把碗放下。
宋小年这才察觉她神色不对，忙问：“罗英，你怎么了？”
“烫。”
“哦。”宋小年恢复如常，“急什么，你慢些吃。”
莺萝说：“我困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宋小年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罗英。”
“嗯？”
“你要是害怕，就喊我一声。我住下面，吹笙的都在那几间。”宋小年挠挠头，笑了笑，“咱们都是离了家的人，以后互相照应嘛。”
门重新合上。莺萝坐在榻边，伸手把馒头掰成两半，热气散出来。
她却忽然想起百花楼后厨蒸出来的甜糕，那甜糕每日只给贵客上。她小时候偷吃过一块，却被那张嫲嫲拿戒尺狠狠打了手心。
“这是你吃的东西吗？”张嫲嫲捏着她的胳膊，像罗刹似的，笑眯眯地问。
那时莺萝才九岁，疼得眼泪汪汪，还不敢哭出声。旁边一个姐姐替她求情：“嫲嫲，她年纪小，嘴馋。”
“年纪小，就该早点学规矩。”戒尺又落下来。莺萝把手藏到身后，张嫲嫲便蹲下来，捏着她的脸，“你记住，百花楼里没有白吃的饭。如今我养你，日后你就得替我挣回来。”
十三岁那年，她初次登台。张嫲嫲亲手替她梳头，戴上两支银钗，又给她换了一身藕色罗裙。
“笑一笑。”
莺萝笑不出来。张嫲嫲便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嘴角：“这么好的脸，苦着可惜。”
她抱着琵琶上了台，底下坐着许多人。
“这就是新养出来的那个？”
“腰细，手也小。”
“再大两岁就好了。”
……
这些言语进了耳，莺萝分了神，弹错了一音。张嫲嫲在帘后轻咳了声，莺萝忙低头把曲子续上。弹完三支曲子下台时，一个醉客伸手来摸她的脸，她往后一躲，撞翻了酒盏。
张嫲嫲忙对众人陪笑：“小孩子脸皮薄，诸位爷莫怪。”回到后院，她便换了副面孔，掐着莺萝的胳膊：“我说你这贱蹄子，刚才躲什么？”
“他要摸我。”
“摸一下少块肉？”那张老鸨拿起桌上的玉簪，缓缓替她插回发间，“莺萝，你记住了。恩客摸你，是喜欢你。恩客喜欢你，你才值钱。”
莺萝眼中满是不解。张嫲嫲反倒笑出声来：“别这么看我呀。你命苦，打小没爹没娘，若不是我把你从巷子里捡回来，你早冻死了……”
这话莺萝听了很多年，每逢她不愿顺从的时候，张嫲嫲都这么说。
“我养你一场，你这条命，本来就是百花楼的。”
第5章
润州临江，北接漕运，南通吴越，舟楫往来，商贾云集，向来是江南与京畿之间的咽喉之地。官船、漕船、商船、客船，到了此处总要歇一歇，换粮的换粮、装货的装货，好不热闹。
其中最多的当属盐船。盐船本就比寻常货船更宽更深，船舷边磨得发白，舱里头堆着一垛垛麻袋鼓鼓囊囊地，平码得整整齐齐。
脚夫们来来往往，把盐包从栈桥一头扛到另一头，粗布短衫上沾了白霜似的细末，不知是汗渍泛出来的盐，还是货袋漏下来的盐。
润州当地最大的盐商姓赵，赵府有位公子单名一个“纨”字，人称赵三公子。赵纨年十九，生得眉目清隽，家中排行第三，上头两位兄长早已随父亲打理盐务，迎来送往觥筹交错，把赵家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唯独这位赵三公子不喜算盘不爱账，偏爱诗词曲赋，常被赵老爷指着鼻子骂：“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赵家的盐你不理，整日跟那些酸丁厮混，将来金山银山也要被你坐吃山空！”
赵纨垂手听着，也不顶嘴，转头依旧是我行我素。
不似那些盐商子弟惯有的阔绰粗豪，赵纨是被友人硬拉来百花楼的。席间推脱不过，却始终不许身旁有女色靠近。他穿一身月白长衫，独自坐在二楼雅间角落，身后只跟两个小厮，与那满堂红飞翠舞格格不入。
丝竹声起，他原只是礼貌听着，酒盏捏在手里也不曾沾唇。忽而琵琶声转，不似寻常欢场的靡靡之调，铮铮然如清泉漱石，又跌入一段低回。
赵纨循声望去，珠帘后人影模糊，只见一双素手在弦上轮转，一段长轮指悠悠拖出，像一根细线悄悄将人缠住。赵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蜷，他入了迷。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赵纨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怔怔望着珠帘后那道影子。身旁友人推了他一把，他方才回过神来，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只拿眼风不住往帘后飘。
那日起，赵纨心里便搁了某事。
烦闷起来书也看不进，他索性往百花楼去，不比旁人大张旗鼓，只悄悄带了小厮，拣个僻静雅间坐了，单点莺萝的曲。一来二去，也竟成了常客。
头几回听曲，赵纨并不言语只让她弹，弹完放下银子便走。第二回、三回，依旧如此。张嫲嫲背地里纳闷：这位赵三公子，不灌酒，不调笑，每回来就干坐着听曲，银子却半分不少，真是怪哉。
后来不知第几回上，莺萝一曲弹毕，赵纨便差小厮送上一盒琴弦。那小厮道：“我家公子说，姑娘的琴弦旧了。”
张嫲嫲一把接过来，眼角皱成一朵花：“赵三公子好眼力，这才是知音呢。”莺萝本不欲收，张嫲嫲在桌下暗暗拧了她一把。她只得接了，再福一福身：“谢赵公子。”
从此赵纨来得更勤，莺萝的身价也水涨船高，翻了一倍。
那一日，不知赵纨何来兴致，忽握住莺萝的手，问道：“莺娘，你愿跟我走么？”
莺萝怔了半晌，方道：“往哪里去？”
“先离了这百花楼……余下的，再作商量。”
当晚，莺萝将赵纨所赠的新琵琶携回房中。同屋的小檀见了，爱得不住手摸了又摸，悄悄问：“阿萝，赵公子莫非真要替你赎身？”
莺萝不语。小檀又道：“你若真能出去，好歹别忘了咱们。”
莺萝看向姐妹小檀，“你想出去？”
小檀低头绞着帕子直叹气：“谁不想呢？只我没你那个命罢了。”
莺萝抬手抚一抚弦。彼时她心里也曾想，或许自己的命，终究没有那么坏。
谁知赵纨一连半月不曾来，再闻消息，却是张嫲嫲带来的。
只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红帖，挨着莺萝坐下，脸上似笑非笑，“赵府要办喜事了。”张嫲嫲将帖子递过去，“崔家的小姐，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你也该替赵公子欢喜才是。”
那喜帖红底金字，写的是赵氏与崔氏永结同好，刺眼得很。
见莺萝满脸问询神色，张嫲嫲问：“他可曾亲口许过要赎你？”莺萝不言。“可有契书？可曾付过银子？”她仍不语。
张嫲嫲了然，笑出了声：“什么也没有，你便不必当真了。那些话不过是男人在酒桌上说嘴罢了，你若句句都信，往后有得你哭。他现已娶了妻，那赵家自然不会让他再替一个乐妓赎身，你且死心……”
说着她拈起那张红帖，在指尖轻轻一晃：“你且看看吧，这帖子是赵府管事亲自送来的，那赵府新妇崔氏点了你的名，说久闻百花楼莺萝姑娘琵琶一绝，欲在大婚当日请你入府奏曲。”
小檀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小声咒骂：“这不是……”
张嫲嫲瞥她一眼：“不是什么？”小檀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张嫲嫲又转向莺萝：“崔家是什么人家？润州丝绸生意，有一半都过她家的手。赵家贩盐，崔家织绸，往后这两家一结亲，润州城里谁还敢不给他们脸面？人家崔小姐肯请你去，是抬举你！”
“既有心请我，自然是要去的。”莺萝指按弦上，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张嫲嫲听后笑意更深：“别摆脸色，你是去弹曲儿，又不是去哭丧。”她把喜帖重新放到案上，站起身来，“到时穿那件石榴红的，喜庆。”
小檀等她走远，才忙凑过来拽拽她衣角：“阿萝，你别去了。”
“去，我有何理不去？ 帖子是给百花楼乐魁的，又不是给什么旧相识。我若不去，旁人真当我放不下……再说，他赵三许过我什么？花前月下的醉话，我从不当真。”
“那……”小檀急道，“赵公子先前不是许你那般，现就由着崔小姐这样作践你？”
莺萝没有答，只低头看着那把新琵琶。琴身光洁，弦也紧绷，赵纨送来那日，说旧琴不该再弹。
原来旧琴不该弹，新琴也未必配得上好命。
翌日，赵府张灯结彩。
还未到正日子，门前已有车马往来，绸缎铺得满阶都是。崔家送来的嫁妆从后门抬进去，箱笼一只接一只，红绸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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