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山路两侧的树木在疾驰中被拉成模糊的暗影。
第52章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下行，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沉沉的黑影。
树冠连成一片暗色的穹顶，偶有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板上投下片刻亮斑。
裴玦坐在车内不语。
莺萝在他眼皮底下被夺走这件事，本就令他感到闹心。
外加上太子李韶不仅言语催促，更是情绪施压，让他速速调查夷陵城女子消失一案。
李韶不止这一次差裴玦做他份外之事，裴玦早已习惯。
只是此次，如若没有李韶的授意，他也许还会坚持调查此事。再怎么说，莺萝被掳走，其中也有几分自己的原因。
“阿六，还没到吗？”他问窗外驾车的阿六。
“公子，许是前些天下了雨，山道路滑，我不敢太快。”
莺萝与阿绣被蒙着眼带到一辆马车上。
莺萝靠在车壁上，手腕上的麻绳还剩两股，她没有急着挣断，只是让那块碎瓦片紧紧贴着手心，边缘嵌进肉里，疼痛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阿绣因为害怕，挨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马车每颠簸一下，她就往莺萝身上缩一分，最后几乎是半挂在莺萝的胳膊上。
“萝姐姐……”阿绣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车轮声盖过，“我们……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
“不知道。”莺萝如实说。
“会不会是那种地方？”阿绣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以前听桂娘吓唬别的姑娘，说再不听话就把我们卖到江那边的窑子里去，给那些贩货的船工去……”
莺萝没接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夷陵地处长江中游，往西是巴蜀，往东是荆襄，水路通达，商贾往来频繁。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供人消遣的去处。
桂娘说的“夜里有人来接”，接她们的到底是买家还是人牙子，现在还真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花了力气绑人、藏人、转运，不可能只是为了把她们随手丢进某个下等的窑子。
越是费周章，说明她们越值钱。值钱，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车帘外传来那两个看守汉子低低的交谈，一个说：“到了前面的岔口往左拐，走江边那条道。”另一个应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太真切。
莺萝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用极轻的声音对阿绣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
阿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马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一角，桂娘的脸出现在缝隙里，风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进车内。
“下来。”她简短地说，目光在莺萝和阿绣身上各停了一瞬，“两个都给我下来。”
两个看守汉子钻进车里，一人拽一个把她们拖下了马车。莺萝脚腕被绑着，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但她没吭声，借着这个踉跄的间隙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处江边的空地，离江水不过十几步远。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
空地中央停着另一辆马车，比她们坐的那辆要小一些，看着更旧。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桂娘走过去和那人说话，莺萝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用余光打量四周的地形。
江边的风很大，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芦苇丛很密，有一人多高，一直延伸到江水边。
如果再往远处看，江对岸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更深的墨线，看不见任何灯火。
看样子她们现在处于一个交接的节点，交接的时候，往往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她的手指再次触到那块碎瓦片，用指甲掐着边缘，一点一点地磨手腕上最后那两股麻绳。
绳子已经磨了很久，断了一股之后余下的部分也松了不少，此刻她每磨一下都能感觉到纤维在断裂。
桂娘和那人说完话，转过身来朝两个看守摆了摆手：“去！把人弄到那辆车上去，给我仔细点。”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架起莺萝和阿绣就往那辆马车走。
阿绣忽然开始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嘴没有被塞住，但显然已经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蹬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风灯的光下发亮。
“老实点！”一个汉子呵斥了一声，反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阿绣吃痛地尖叫了一声，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那汉子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脚踝被捆着，退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但她还是拼命地往后退着，嘴唇哆嗦着，目光从桂娘身上移到莺萝身上，又从莺萝身上移到那个斗篷人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尖锐，如利器划破黑夜。
“她！她，她身上有东西！她一直在磨绳子，她想跑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此刻顿住。
桂娘的目光刷地射向莺萝，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两个看守也松开了阿绣，转而朝莺萝围过来。
阿绣趁着这个间隙，连滚带爬地往桂娘那边挪，嘴里还在喊：
“桂娘你留下我吧，我跟她不是一道的，我是被她骗的，她说什么我都听她的她才带我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留下我吧我能干活我不跑……”
莺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阿绣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下来，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只为了把自己从即将被带走的那一方摘出去。
她忽然觉得很冷，心里头渗出来的一股凉意，像有人从脊背里抽走了一根骨头，浑身发麻。
她不知道该怎么怪阿绣，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被人从院子里绑出来，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挨过打挨过饿，眼下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江边夜里，面前是一群她根本不敢反抗的人。
恐惧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莺萝在百花楼见过太多次了。
有姑娘为了少挨一鞭子，能把朝夕相处的姐妹做的事一五一十全抖出来，添油加醋地抖。
人到了绝处，先顾自己，这是本能。
可她还是觉得浑身阴冷潮湿。
桂娘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上一翻，那块碎瓦片还攥在她的掌心里，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在风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桂娘盯着那块瓦片看了两息，然后冷笑了一声：“倒是小瞧你了。”
她伸手就要去夺那块瓦片。就在她的手碰到莺萝手腕的那一刹那，莺萝忽然笑出声，像江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转瞬即逝却分明存在。
她抬眼看向桂娘，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桂娘，你听。”
桂娘的手顿住了，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江风从芦苇丛上吹过，芦苇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那片沙沙声之下，莺萝忽然开口哼了一段极短的调子。
那调子只有几个音，婉转地往上一挑，又轻轻落了下来，像夜鸟掠过水面时翅膀沾湿的那一瞬。她的声音轻到只有站在她面前的桂娘才能听见。
但下一瞬桂娘就回过神来，一把攥紧了莺萝的手腕将那块瓦片夺走扔在地上，厉声道：“少耍花样！”
可就在她夺走瓦片的那一瞬间，莺萝忽然猛地侧身，朝江边的方向扑了出去。
她的脚踝还被绑着，这一扑根本扑不远，扑出两步就摔倒在地，膝盖磕进碎石里，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可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扑远，她扑向的是那片芦苇丛。
第53章
芦苇丛被她撞得剧烈晃动起来。
夜风原本就大，江边芦苇一片连着一片，平日里晃起来并不稀奇。
莺萝趴在地上，肩膀被碎石硌得生疼，膝盖也火辣辣地疼。她来不及管这些，只飞快地把手腕往地上一蹭。
最后那两股麻绳被瓦片磨得本就快断，此刻她用力一挣，绳子终于“啪”地裂开一半。可还没等她彻底挣脱，身后便传来桂娘的怒喝。
“把她拖回来！”
两个汉子扑上来，一人攥住她肩膀，一人按住她后颈，硬生生将她从芦苇丛边拖回空地。
莺萝被拽得后背擦过碎石，疼得眼前发白，却仍旧死死咬着唇，没有叫出声。桂娘走到她面前，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极重。
她脸被打偏过去，耳边嗡地一声，嘴里很快漫开一股血腥味。
“敬酒不吃吃罚酒。”桂娘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还想跑？”
莺萝缓缓吐出嘴里那点血，抬眼看她，忽然笑出了声。可桂娘看见了，脸色却越发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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