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女子都会被带走。
她们先以免费教学为名筛人，再想法子挑出合适的人，最后才会被送上船。
这说明她们要的不是普通漂亮姑娘，而是能完成某种特定曲舞的人。
莺萝心里忽然想起师傅留下的旧谱。
方才阿绣说的，分明是那首曲子，可是师傅为什么会有那段曲？
他到底知道什么？
阿绣忽然抓住她的袖口，颤声道：“萝姐姐，你能带我出去吗？我不想上船，我想回家。”
莺萝被她抓得一怔。
姐姐。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
她看着阿绣满是泪的脸，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自己都还被绑着，哪里有什么本事带人出去。
只低声道：“会出去的，咱们都会出去的。这不是任由他们猖狂的地方。”想起裴玦给自己出发前保证会护好自己的话，她便也不再害怕。
阿绣哭着点头。
莺萝转过身，用背后的手去摸身后的绳结，绑得很死。她试了几下，指甲都快翻了，也没能松开半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莺萝立刻停下动作。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缝，光线刺进来。一个妇人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光后。
第51章
门被推开的那道缝里，光线斜斜切进，将妇人的半张脸映得分明。
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眼生得寻常，五官平平，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就是一脸苦相。
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簪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铜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乍一看，就是一个寻常的乡下妇人，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莺萝一下子就注意到她的手指。那只端着碗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厚而硬的茧子。那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攥绳索、掐人脖颈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妇人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后，目光从莺萝身上扫过，又落到角落里蜷缩的阿绣身上，就像在清点货物。
“醒了？醒了就把这个喝了。”她把碗放在门边的地上，碗底磕在土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别想着跑，外头有人守着。这破屋子四面都是林子，跑也跑不出去。”
莺萝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妇人身后。
木门虽然是单扇的，还没有锁，只用一根门闩从外面别着。妇人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那根门闩搭在铁环上。
屋外隐约能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高一低，隔得不算近，像是守在不远处的树下。
“这是什么？”莺萝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碗。
“姜汤。驱寒的。”妇人瞥了她一眼，“山里头夜里冷，冻死了我们还得费力气埋。”
莺萝便不再多问了。她挪了挪身子，示意自己被绑着没法喝。妇人犹豫了一瞬，走过来蹲下身，端起碗凑到她嘴边。
碗沿粗糙，姜汤的味道辛辣刺鼻，冲得莺萝眼眶一热。
她小口小口地喝了，舌根泛着辣，胃里却真的暖了起来。
妇人喂完她，又看了看阿绣。阿绣缩在墙角，不敢动，也不敢吭声。妇人没理她，把碗搁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莺萝叫住她。
妇人回头。
“这位婶子，”莺萝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我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夷陵，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就被绑到这儿来了。您行行好，跟我说说，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我好心里有个底，也免得闹腾给您添麻烦。”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她哼了一声：“你倒是个识相的，比先前那些哭哭啼啼的要省心。”
先前？看样子之前不只是她们这一批。
“您这话说的，我自然知道哭也是没用啊。”莺萝苦笑了一下，“哭完了该绑着还是绑着，何必白白费力气，我就想知道个去处，心里踏实些。”
妇人没接她的话，不想与她继续套近乎，只丢下一句：“老实待着，夜里有人来接你们。”便推门出去了。门闩落下时那一声“咔嗒”，把最后一线光也关在了外头。
脚步声远了之后，莺萝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姜汤里没有下药，她方才喝的时候留心尝了，只有姜和红糖的辛辣甜味。
这说明对方暂时不打算要她的命，也不打算让她继续昏着。她清醒着，或许是比昏着更方便他们“处置”。
阿绣慢慢挪到她身边，小声问：“萝姐姐，你……你方才跟桂娘说什么呢？她怎么对你比对我好？”
“那人叫桂娘？”
阿绣点头：“是，是她管着我们。先前在院子里，所有姑娘都怕她。她打人可疼了，拿竹条抽手心，抽完还要让你接着练。”
莺萝靠着墙壁，脑子里转着方才桂娘说的话——
“夜里有人来接你们。”
她重新睁开眼，借着木板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四壁是木板拼的，年久失修，有几处板子翘了边，露出外面的夜色。墙角堆着破竹筐，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里混着碎瓦片和干泥块。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碎瓦片上。那块瓦片断口锋利，边缘薄得像刀刃。
“阿绣，”她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她给你绑得不多，你现在慢慢挪到左边那堆草那里去，用脚把草拨开，底下有块瓦片，仔细别让外头的人听见了……”
阿绣吓得脸都白了，可为了抓着眼前这个救命稻草，还是听话地一点点挪过去，用被绑着的脚蹭开干草，露出那块碎瓦片。她小心翼翼地用脚趾夹住，又慢慢蹭回来。
莺萝侧过身，把自己的后背朝向阿绣：“你用脚把瓦片递到我手上。慢一点，别弄出声响。”
阿绣抖着脚去够，好不容易才把那块瓦片递到莺萝被绑在身后的手里。
莺萝的手指触到那粗糙锋利的边缘，她攥住瓦片，开始一点一点地磨手腕上的绳索。绳子磨起来很慢，每一下都蹭得手腕上旧伤新伤一起火辣辣地疼。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屋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
外头传来车轮碾压泥土的声音，越来越近。
莺萝手腕上的麻绳终于断了一股，还剩两股，缠得松了些。她没有急着全弄断，只停下手，把瓦片藏在草堆底下，重新摆好姿势，装作什么都没动过。
门闩被抽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桂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出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起来，上马车。”
阿绣吓得直往莺萝身后缩。莺萝没动，仰头看着桂娘，声音平静：“我和她一起走？”
“一起。”
“那就行。”莺萝撑着墙站起来，脚腕被捆着，只能小步挪动，“我扶着她，免得她路上哭闹，给你们添麻烦。”
桂娘没说话，打了个手势。外头进来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莺萝和阿绣，把她们拖出木屋，塞进一辆青布围着的马车里。
莺萝落在车板上时，后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那只被她藏在草堆里又偷偷摸回来的碎瓦片，她趁两个汉子架她的时候，把它攥进了掌心里。
车帘落下来，外头传来鞭子甩动的声响，马车便颠颠簸簸地动了起来。
另一头，夷陵城宝华寺后院。
裴玦站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夷陵城及周边的舆图。
阿六半跪在一旁，低声道：“公子，暗卫来报，在西山脚下发现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头有最近住过人的痕迹，还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物，裴玦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断裂的木簪，发簪的尾端还缠着一缕青色的细线，和他从茶棚地上捡到的那半截，是同一种颜色、同一股粗细。
裴玦的手指捏住那根木簪，指腹从断口处缓缓摩挲过去。
簪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发油气息，混着一股极浅的、说不清是脂粉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西山脚下。”他重复了一遍，“离江边多远？”
“不到三里路，有一条旧道直通江边旧渡口。”
裴玦将木簪收进袖中，与那半截青线放在一处。他转过身来，灯影在他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底的冷意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水之上。
“暗卫到了多少？”
“不多，但是殿下给的能调的都调来了，五六人，都在西山外围候着。”
“不等了。”裴玦抬步便往外走，“备马，去西山。”
阿六连忙跟上：“公子，要不要知会殿下一声？殿下在宝华寺，若有事也好接应……”
“不必。”裴玦头也不回，“殿下若知道了，反倒要问东问西。”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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