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那女子——这不就是那夜上演“活春宫图”的舞姬么？
那晚虽是灯影摇晃，她看得不算真切。
可这女子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赤色丝绳，绳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那铃走动时几乎不响，唯有抬腕旋身时才会微微一动。
那夜她蜷在床底下，头顶的床板在晃，女子的声音和男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其间便夹杂着这种细碎的银铃声。那时她困得眼皮打架，只觉得那铃声闹得人心烦。
只见那舞姬旋身，银铃又在腕间晃了一下。莺萝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寒意，此人为何会在这祭舞队伍里？
此时鼓声骤然加快。
舞姬们一齐转身，袖摆翻飞。
银铃在腕间又是一荡，舞姬的腰肢随着鼓点缓缓沉下去，又在弦声上扬的刹那骤然弹起，整个人像一株被风折断又猛地弹直的柳条。
袖摆是半透明的薄绡裁的，底下隐约透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和腕上那圈银铃。转身的时候那对袖子在空中画出一个饱满的圆弧，如午夜江面昙花一现，只开在这一瞬间，能把人的魂都勾去。
这祭舞与莺萝想象中那庄严肃穆的祭祀乐舞全然不同。
宫中祭祀的佾舞讲究方正齐整，舞者面不改色，一举一动都经过考量，不容有半分差池。
可眼前这支舞，舞姬们的脚尖像是踩着人的心尖在跳，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转一折间总有恰到好处的曲线从宽大的祭服底下露出来。
好生奇怪。
她旋身的时候，腰间那一串细密的银链也跟着晃，折出碎金似的流光。
台下百姓看得鸦雀无声，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都止住了嘴。满场数千双眼睛都钉在那道旋舞的身影上，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再也挪不开。
舞姬的足尖点地又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鼓点的缝隙里，精准又妖冶。她转身的时候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颈后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琵琶，指尖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拨下去。
冯老乐工正挥着戒尺指挥乐工们配合舞姬的节奏，前奏已经起来一半了，可莺萝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弦也压不下去，气也喘不顺。
直到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将她的琵琶颈轻轻一抬。
“发什么愣？该你了。”
阿丹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面色如常，看也没看她一眼。可他的手在收回的时候，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她腕上碰了一下，提醒她快些回神。
莺萝猛地吸一口气，将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意硬生生咽下去，手指搭上弦用力一拨。
琵琶声响起来，才将那阵扰得人心里发慌的银铃声压下一瞬。
江神大祭终于在夜半结束。
祭台撤火，百姓散去，县府上下累得人仰马翻。莺萝回到乐工院时，整个人已经快要散架，头也烧得更厉害。
她本想倒头就睡，可刚进院门，便听见县衙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急促。
宋小年吓得从床上坐起，“什么声音？”
莺萝皱眉听了片刻。外头很快有人喊起来：“有人击鼓鸣冤！”
乐工院里瞬间骚动起来。
冯老乐工披着外衣出来，怒斥众人不许乱跑。可挡不住有几个胆大的小乐工偷偷趴到院门边看热闹。
莺萝本不想去，她头疼得厉害，只想找口水喝，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可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声。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太子殿下做做主！我女儿她不是私奔，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她是被人掳走的，是被人掳走的啊！”
那哭声太过惨烈，大家都不忍细听下去。
不知为何，莺萝想起前些年在百花楼的时候，也常听见这样的哭声。
新来的姐姐们头一个月总是这样哭的。有的哭三天，有的一哭就是半月有余。
哭得最久的那个叫小芹，日日哭夜夜哭，最后嗓子哑了，人也瘦了一圈，便再也不哭了。怕是泪水已经流干，心也已然死去。
有时候半夜起来小解，路过那排阁楼，还能听见人蜷在角落里发出的抽气声。
小芹初来百花楼那天，雨下得很大，檐下站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趾头。
男人身旁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张嫲嫲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将他们迎了进去。莺萝当时还小，听不太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只隐约听见那男人反复念叨：“实在没法子了……她娘病了大半年，药钱还欠着……”
那小姑娘站在他身后，起先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张嫲嫲让人端了茶来，说要瞧瞧她的模样，伸手去撩她额前的碎发。
那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身子拧着劲儿往后躲，攥着她爹的衣角死不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我不要留下来，你带我回去……”
那男人见她哭，自己眼圈也红了，却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哑得像砂纸：“乖，芹儿。在这儿跟着张嫲嫲学艺，好好听话，总有你一口吃的。爹爹过几年就来接你。”
他转身走的时候，小姑娘被两个婆子按住了肩膀，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小芹跪在门槛上，头埋在地上，哭声从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干嚎。后来张嫲嫲许是嫌她嚎得难听，一扬手，婆子便把她拖进了后院。
那之后半个月，莺萝偶尔路过小芹住的阁楼，还能听见那屋里时不时传来啜泣声，好似女鬼。
后来小芹不哭了。大约是她终于明白了，她爹不会再回来接她了。
她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
一回莺萝在廊下碰见她，她已经不扎辫子了，挽着松松的妇人髻，穿一件桃红色的衫子，见了莺萝还颔首微笑。莺萝那时想，兴许小芹只是忘了怎么哭了。
再后来，小芹给自己改了名，叫“忘芹”。
此刻前街的哭声还在继续。莺萝扶着门框，望向县衙正门的方向。
前堂灯火通明，明晃晃地照出一片人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县府门口的地砖上，两只手一下下拍着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身边围了几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街坊，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想扶她起来，有人蹲在一旁说着宽慰的话。可那老妇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头发散乱，额角磕出了血，翻来覆去只喊着同一句话。
周县令从县衙门口走出来，脸色发青，显然没料到她会在祭典刚散当夜来击鼓。
“大胆刁妇！深夜击鼓，惊扰贵人，你可知罪？”
老妇人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民妇知罪，可民妇的女儿没了！县老爷，民妇求了三日，衙门说她跟人私奔了。可我家绣娘最是孝顺，她不会丢下我一个老婆子不管的啊！”
周文远扫一眼衙前越聚越多的人影，额上渗出细汗。这老妇人跪在门口哭喊，若任由她闹下去，传到圣上耳中便不好收场了。可偏偏太子今夜还歇在县府里，想瞒也瞒不住。
他只得转身往内院走去，硬着头皮将此事报了上去。
第46章
后堂烛火已燃了大半，灯芯结了一朵暗沉沉的灯花。
李韶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剥了半壳的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裴玦禀报。
当他听到又是击鼓鸣冤，又是失踪女郎之时，捏核桃的手加了些力。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剥着，壳碎了一掌心。
“失踪案？”李韶将剥好的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这种案子也要报到本殿跟前？这夷陵城县衙的门槛是不是太矮了些。”
“周文远说那老妇跪在衙门口不肯走，今夜祭典刚散，百姓还未散尽，若闹大了只怕……”
“只怕什么？”李韶打断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天下这么大，丢个把人算什么大事？按规矩办了便是。”
他踱至窗边，望着前堂方向影影绰绰的灯火，“不过，既然闹到门口了，若全然不理，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父皇还未归长安。要不这样罢——”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立在屏风侧的裴玦身上。
“珣安，你替我去前堂走一趟。案子你问，你查，以我的名义去办。本殿后日要陪父皇去城外宝华寺礼佛祭祖，少说也要三五日才回得来。此事你替我办了，别闹得太大，也别叫人戳我的脊梁骨说见死不救。”
裴玦面上神色未变，只躬身行了一礼：“臣领命。”
李韶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内院去了。
等后堂的门彻底合拢，裴玦才直起身来。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指尖触到袖中那只青瓷瓶冰凉的瓶身，眸色一沉。昨夜下毒之事尚未查出眉目，今日又多了一桩失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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