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轻叹了口气，“裴玦，你这人就是太没意思。命都快丢了，还只会说无碍。到底何事在你这里是有碍？”
裴玦没有接话。
李韶又问：“那后来你躲去了哪里？”
“乐工院偏房。”
李韶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挑地方。难怪那些人没找到你。”
“偏房闲置，且离望江台不远，便于听动静。”
李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裴玦面色不动，“只是如此。”
李韶显然不信，却也没有追问。他懒懒往后一靠，忽然想起什么，道：
“不过说起乐工院，本宫方才从望江台回来，瞧见冯老乐工罚他手下一个小乐工搬东西。那小乐工瘦瘦小小的，抱个琴匣像抱块石头似的，走两步歇一步，看着怪可怜。”
第44章
裴玦本不在意，平日里他确实授意冯老乐工代管乐工日常，体罚训诫皆是常事，他从不插手过问。
李韶想了想，抬手按了按鬓角：“不过那小乐工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裴玦抬眼：“殿下可看真切了？”
“雨还没下那会儿瞧见的，后来落雨了，便看不清了。”李韶慢悠悠道，“冯老翁倒是心狠，这下着大雨只叫一个人搬。啧啧，若换作女乐工，怕是早哭出来了。”
裴玦的脸色不知为何阴沉下来。
李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珣安，你脸色这般凝重，是为什么？”
“臣只是担心乐工院那边出了纰漏。”
“是吗？”李韶拖长尾音，“本宫还以为，你是爱徒心切，体恤哪个无名小乐工呢。”
裴玦神色淡淡，“殿下多虑了。”
李韶也懒得拆穿他，只摆摆手：“罢了，你且回去歇着，查毒的事明日再说。你若真倒下了，本宫身边可少了一块挡刀的硬骨头。”
裴玦行礼，告退。
走出后堂时，雨声愈加密了。
院中青石板被雨水打得发亮，风一吹，寒气直往衣缝里钻。
阿六迎上来，低声道：“公子，我先送您回房。”
裴玦却停住脚步，看向望江台方向若有所思。
阿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灯影朦胧，雨丝密密，什么也看不清。
“公子？”见他没答应便又喊了一声。
裴玦这才回过神来，道：“阿六，你先去查下午县令呈上的吃食，从经手的厨役、内侍、传菜小吏查起。”
“那公子您……”
“我自己走走。”
阿六一愣，明显不放心，“可您的身子……”
裴玦冷声打断：“去。”
阿六只得把伞递过去，自己领命退下。
裴玦站在廊下，望着雨幕。
那个女人不会傻到这种时候还在搬东西吧。
方才听太子那样说，他便猜到领罚的人定是那莺萝，因为只有她今夜未“各司其职”。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便又想起莺萝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仍旧咬着牙往前的模样。
她还真未必不会。这个人惜命，却也轴得很。
裴玦忍着胸口仍残留着毒发后的闷痛。此刻他本该立刻回去歇着，可脚步却已转向了望江台。
第五趟搬到一半时，莺萝终于撑不住了。
她把一只装祭乐铃铛的木箱拖到祭台边，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她不搬了，至少等雨小一点再搬。
人若真淋病了，冯老乐工也不会替她请郎中。到时候别说逃命，连爬起来都费劲。
祭台边撑着几把大伞，是白日里替香案挡日头用的。此刻人都散了，只有一把还歪歪斜斜地支着，伞面宽大，底下堆着几只空竹筐。
莺萝想也不想，一头钻了进去。
雨水顺着伞沿不断往下滴，变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她抱着膝盖缩在伞下，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
可比起继续在雨里搬东西，这里已经算是菩萨显灵。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能在心中安慰：冯老翁啊，我这可不叫偷懒，先把小命保下来再说……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雨势过大，她看得并不真切。
一道人影从祭台后方走过来，身形修长，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股冷淡的气势，确实独一味的。
莺萝下意识往伞底更深处缩了缩，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裴玦的脚步却停在了祭台边。他看见那把歪着的大伞，也看见伞下缩成一团的人影。
雨声掩住了很多动静。
莺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裴玦却早已认出了她。他看着她抱膝躲雨的模样，紧绷了一路的眉眼不知为何松动半分。
倒也不算太蠢，还知道躲雨。
他没有上前，只站在雨中看了片刻，便转身往祭台另一侧走去。
莺萝悄悄探出一点头，见那道黑影没往自己这边来，才松了一口气。
说不定是冯老翁找来监工的人，这老翁真是狠心……
裴玦绕到祭台后，看见一只沉重的鼓架半卡在台阶边。
那东西若让莺萝自己搬，怕是要折腾到天亮。他将伞搁在一旁，伸手扣住鼓架横木。
毒发后的身体还没恢复，只是这么一用力，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裴玦眉头微蹙，却没有松手。
他将那鼓架一点点拖离台阶，又推到廊檐底下，摆在旁边已经收好的乐箱旁。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又冒出一层细汗。
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厌恶不大好看。若让阿六看见，大约又要念个没完。
裴玦把伞顺势留在乐箱旁，没再回头看莺萝，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伞下，莺萝又躲了许久，见雨势稍小，才磨磨蹭蹭钻出来。
她抱着木箱继续往回搬，走到祭台后方时，她忽然停住。
原本卡在台阶边的那只鼓架不见了。
莺萝愣住，她记得很清楚，方才自己还望着那东西发愁，想着最后再搬。怎么一转眼，它就到了廊檐底下？
她走过去，围着那鼓架看了两圈。
“怪了。”
难不成是有杂役回来帮忙了？
不可能。冯老乐工都发了话，谁会冒雨来替她搬这破东西。
她狐疑地抬头看向雨幕，可四下空空荡荡，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低声念叨：“江神妈妈显灵，江神妈妈显灵，定是看信女一人可怜兮兮，不忍心我受苦受累……”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那江神若真显灵，最好把那冯老翁拖去江里泡一泡。
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趁着雨小，赶紧把剩下的东西全搬回去。
只是那只鼓架到底是谁搬的，她一直到睡前都没想明白。
更令他疑惑的是 ，除了小童留下的伞，竟还凭空多出一把，真是怪哉。
第二日醒来时，莺萝果真病了。
头重脚轻，嗓子沙哑。可江神大祭还有最后一夜，乐工院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没人管她是不是淋了雨或是感了寒。
冯老乐工见她脸色不好，只皱眉道：“别摆出这副死人样，今晚若再误了曲子，仔细你的皮。”
莺萝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不想多看他一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宋小年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罗英，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晚淋雨了？”
莺萝刚想说没事，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宋小年吓了一跳，“你这样还能上台吗？”
“不能也得能。”莺萝揉了揉鼻子，“我若不上，冯老头能把我皮剥了做鼓面。”
宋小年胆小，被她说得一抖，“你可别吓我。”
莺萝没再理他，低头去调弦，她手指有些发冷，拨弦时比平日慢了半拍。好在她熟悉曲子，闭着眼也能勉强跟上。
傍晚时分，最后一场祭乐开始。
望江台重新燃起灯火，江面上漂满花灯，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祭台中央铺了深色毡毯，舞姬们穿着青白相间的祭舞衣，袖摆极长，随着鼓声一层层展开，像江水翻起的浪。
莺萝坐在乐工席最边上，抱着琵琶，强撑着精神跟调。
《水神引》的前奏一响，她指尖忽然停顿。
是这支曲。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祭台中央。
为首跳着祭舞的舞姬戴着半面银纱，身段柔软，转身时衣袖掠过灯火，露出一截雪白腕子。眼波流转间，没有半点寻常舞姬的怯意，倒是早已习惯被目光打量。
第45章
莺萝起初只是随意一看，可看到那个舞姬露出的半边脸后，指尖猛地按错一音。
旁边冯老乐工立刻瞪了她一眼。莺萝赶紧低头补回去，心却跳得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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