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看着她这番动作，眉梢微动。他转身走到书案前，将那枚乌木牌子随手搁在案角，然后坐下来，提笔沾墨，像是要写什么。
莺萝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在身前。
“你昨夜是何时来的？”裴玦忽然头也不抬地问。
莺萝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昨夜她何时潜入这间屋子，小声答：“……入夜不久。”
裴玦的笔顿了一下。
入夜不久。那也就是说，李韶和那舞姬进屋之前，她便已经在了。她不仅听到了后半段，连前半段怕是也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那他便借此机会打探一下，太子有没有顺嘴透露出旁的事。
他搁下笔，偏过头来看着莺萝。
“那你说说，昨夜你口中的裴大人进屋之后，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莺萝浑身一僵，脸腾地一下红了，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没听清。”
她确实没太听清楚，难道还要让她复述昨夜的那种事情么？真是荒唐。
“没听清？”裴玦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你躲在床底下，离他们不过几步远，你说你没听清？”
“我当时，也是太怕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裴玦的眸子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假。
莺萝被他看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发出一声闷响。书架上几卷竹简晃了晃，其中一卷“啪”地掉下来，砸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她飞快地弯下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那卷竹简的系绳，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
昨夜那些黏腻的、潮湿的、让人面色潮红的言语里，确实夹杂着几句别的话。
第38章
当时她困得眼皮直打架，那对男女说了什么根本没心思去分辨。可此刻被他这样步步紧逼，倒也想起来些。
“……也不是完全没有。”
昨夜那女人确实问过一句话，莺萝模仿昨夜男人跟女人的对话：
“……听闻夷陵城近来丢了好些女子，说是山匪作乱，可我瞧着不像呢。”
“山匪作乱也好，旁的事也罢，你一介舞姬操这份心做什么？”
女人“嗤”地笑了一声，被他的话逗乐：“我这不是怕么？万一哪天我也在街上走着走着不见了，那我就无法继续服侍您了？”
男人没有接她这个玩笑，只说：“在我这里，你便不用害怕，放宽心。”说这话时他语气淡淡，像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可那女人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安抚住，又追问一句：“那您有听到是谁干的吗？”
男人这次答得很快：“不知道，别再问了。”
那女人就真的没有再问，床板重新晃动起来，那些黏腻的声音又占了上风，将这几句简短的对话彻底淹没了下去……
听到莺萝绘声绘色地将昨夜听到的一五一十告知。
“还有别的吗？”
莺萝摇摇头：“回殿下，就这些了。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裴玦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莺萝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逃。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出去之后，管好你的嘴。管不好的话，那就仔细你的脑袋。”
莺萝哈着腰缩了缩脖子，便推门跑了。
她走后，裴玦在心中盘算。方才那一番弄巧成拙，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那舞姬接近李韶，怕不止是无家可归就能搪塞过去的。
而李韶回得那般干脆利落，半分犹豫也无，想来夷陵城中女子接连消失之事，他这个太子也未必是头一回听闻。
不过，他还是将这条线索暂时压于心底，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江神大祭近在眼前。
大祭在即，乐工院里的气氛比往日紧绷了许多。
冯老翁从午后便开始拿着戒尺挨个训话，从站位到节奏到着装，事无巨细地反复叮嘱了几遍，嗓门大得都烦到了隔壁院子的女乐工。
莺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擦琵琶，弦轴被她拧了又拧。宋小年倒也悠闲，蹲在旁边用一块布蹭他的笛子，嘴里哼着明日要奏的曲子，哼到一半忘了调，又不耐烦地从头哼起。
“罗英，你说明日会不会下雨啊？这天气真是闷死了。”他突然抬头看天。
莺萝瞥一眼窗外，天边压着一层薄薄的灰云。她随口道：“谁知道呢。不过江神大祭若真下了雨，不正是求神有应了么？该算是吉兆罢。”
小年“哦”一声，又低下头去擦他的笛子。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那你紧不紧张？反正我是有点紧张，还没见过这等大场面呢。”
莺萝看着他那副样子，“你紧张什么，吹你的笛子就行了。”
“说的也是，不过要说最紧张的该是太子殿下吧。毕竟这次江神大祭是圣上交由太子一手操办的。这要是出了差池……”宋小年挠了挠头：“不过，反正那冯老翁也说了，咱们只管一心吹奏，旁的用不上咱们管。”
莺萝早在心里盘算好了。明日江边定是人山人海，几千百姓聚在岸上，出了什么事根本防不住。若真有什么动静，她便趁乱脱身。
到时候管他什么江神海神，她若是逃走了，才是自己的活神仙！
入夜，冯老乐工将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做最后一次合练。
院中点起十几盏灯笼，将台阶上的乐工们照得明晃晃的。乐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琵琶、笛子、筚篥、笙箫交缠在一处，已隐隐有了几分大祭的神圣气象。
莺萝坐在后排拨弦，目光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瞟，她知晓太子今晚定会来看排练。
自打那夜误打误撞在床底蜷了一宿，她对这人的观感便一落千丈。怕是真的怕了，也再不想什么在他手底下做探子的念头了。
约莫一刻钟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六走在前面，替身后的人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裴玦身穿常服，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他站在台阶下，负手而立，目光从乐工们身上缓缓扫过。
冯老翁连忙迎上去行礼，裴玦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操练乐工排练一事。他便退回原处，戒尺一敲，乐声又响了起来。
莺萝低着头弹琵琶，视线却悄悄地从琴弦上方溜出去，瞥了一眼站在院中的男人。他正侧身听着前排的笛声，神情专注，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拨弦。裴玦在院中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听完一整遍合练才放心离去。莺萝透过前排同僚的肩膀缝隙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外。
江神大祭定在次日黄昏入夜时分。
夷陵城沿江而建，江面宽阔，水流平缓。祭祀的坛台搭在城西的望江台上，三面环水，台下便是滔滔江水。
入夜后坛台四面点上数百盏灯，火光映在水面上，将整片江面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金。
之所以选在夜里祭祀，是因为夷陵江一带自古便有“夜祭江神”的旧俗。
老辈人说江神喜暗怕光，白日里祭祀反倒不敬，须得入夜后燃灯焚香，以火光引江神之目，以乐声悦江神之耳，方能风调雨顺、舟楫平安。
夷陵江沿岸的百姓世代信奉这个规矩，每岁的大祭都定在日落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子时。
莺萝站在乐工队伍末尾，抱着琵琶，望向眼前那片被灯火照亮的江面。
波光粼粼，灯影摇曳，夜风拂过水面送来湿润的凉意……此情此景，倒成了她这段时日里最觉心中平静的一刻。
数百盏灯沿着望江台的边缘依次排开，将整座高台围成一座浮在水面上的火焰之岛。台下人头攒动，夷陵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挤在岸边的堤坝上翘首张望。
空气里满是香烛和烧纸的气味，浓郁得有些许呛人。
冯老站在队伍前面，戒尺举得高高的，扯着嗓子吼道：“都打起精神！一会儿太子殿下登台，祭拜完后咱们就开始！谁若出了差错，回去自己领板子！”
莺萝将琵琶抱紧了些，她看见前排的乐工们都在微微发抖。就连宋小年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上此刻都是紧绷，将笛子紧紧攥于手中。
莺萝看向身侧的坛台中央。那里设了主祭的大案几，上面供着香烛、牲醴和写满祷词的绢帛，案后是一顶明黄色的华盖，华盖下空无一人。太子还未登台。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坛台侧后方的一道帘幕后。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影，姿态笔直，即便隔着一层幕布也能看出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那边！看什么呢？最后头那个，莫要乱张望，盯紧自己的乐器。”冯老翁在队伍前头厉声呵斥。许是头一回见这般大的场面，四处张望的不止莺萝一个。
众人被这一声喝住，纷纷低下头去，专注于怀中的琵琶、手里的笛箫，再不敢抬眼乱瞟。
裴玦今日跟在李韶身后，缓步登上坛台。也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顿了一下，隔着半座坛台、重重人影与摇曳的灯火，朝乐工队伍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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