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的是，魏老板摔了之后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喊“有鬼”，可旁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
另一桩就更怪了。县令周文远，昨天夜里起夜方便，也不知怎么失足滑进了茅坑。那茅坑深得很，上头盖着薄薄的木板，他踩上去时木板忽然断裂，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仆从们听见动静赶过去时，他已经喝了好几口怕是已经喝饱了，被人七手八脚拉上来时浑身恶臭，狼狈不堪。别的伤倒是没有，偏偏是右手腕折了，折得齐齐整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大夫接骨时说这伤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拧的。可谁会去拧一个县令的手腕呢？说出去谁信呢。
两个消息在城中传开后，街谈巷议间多了一层只可意会的快意。
魏三财那布庄平日里仗着有县衙撑腰，强买强卖的事情没少干，城中百姓早对他一肚子怨气。周文远虽官声不显，可他治下的夷陵城这几年来女子失踪不断，坊间早有流言蜚语，说是县令大人与某些贵人关系匪浅，只是无人敢明说罢了。
如今一个瞎了，一个折了手，百姓们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却不知有多少人暗暗拍手称快。
宋小年放下竹笙，凑到莺萝耳边，压着嗓子说：“你听说了没有？周县令昨儿夜里掉茅坑里了，啧啧，那味儿……“
莺萝低着头调弦，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听说了。”
“活该！”宋小年说得理直气壮，“你是不知道，前阵子他手下那些差役在城里横着走，见着卖唱的小姑娘就要盘问半天，把人家都吓哭了。大家都憋着火呢，这回可算是有人替天行道了。”
莺萝没有接话，只垂着眼，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天行道。分明是某些人的手段。
那太子平日里瞧着温温和和，说话不紧不慢，可暗地里动起手来，却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魏三财与周文远这两“摔”，摔得就那般正正好么？
真狠。
看来往后在太子面前，还是得仔细护着自己这颗脑袋。毕竟天人之隔，她这点斤两，可经不起人家随手一拂。
第26章
正想着，院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喊道：“女乐工们来了！合练了合练了！”
莺萝目光越过廊下柱子，落在那群鱼贯而入的女子身上。旁的男乐工们皆伸长了脖子张望，面上掩不住的欣喜，唯独她，更多是在打量。
女乐工们穿着统一的藕荷色窄袖衫，各自抱着乐器，由那位严女官领着，头也不抬，规规矩矩地走进院子。
莺萝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脸上一一掠过，忽然顿住。
人群最后头，一个梳着双鬟的年轻女子正抱着琵琶，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院子，一副初来乍到的新鲜模样。她生得明丽，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
正是卢月华。
莺萝不由得心头猛跳，下意识往宋小年身后缩了缩。
那夜自从认出卢月华后，她便只想着：不必认识，不必记得，各走各路，各自安好。
可如今卢月华竟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了若她走过来，认出她来……
“罗英！”宋小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缩什么？”
莺萝一个激灵，这才发觉自己已矮了半截，几乎要蹲到地上去。她赶紧直起身，干咳一声，摆出一张一本正经的脸：“没、没什么，鞋带松了，系一下。”
宋小年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狐疑地睃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莺萝暗暗松了口气。趁着人群尚未完全散开，她端着琵琶往廊柱后头又挪了两步，整个人藏在一根粗柱子后面，只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瞧。
卢月华显然还未注意到她这个方向。她正兴致勃勃地同身边的女乐工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神情雀跃，嘴角两个梨涡时隐时现，像是在分享什么开心的事。
那边冯老乐工已经敲了敲指挥棒，粗声粗气地喊道：“男子组声部都站好了，女乐工过来，我们走一遍《迎神曲》的合奏！赶紧的，太子殿下晚些时日要验收！”
莺萝把目光收回，抱着琵琶从柱子后面溜出来，小心翼翼地选了个人群最外围的位置站定，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卢月华在女乐工那一排站定，离莺萝隔了七八个人。她似乎对合奏很感兴趣，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冯老乐工的指挥棒，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琵琶里的“少年乐工”。
莺萝垂着眼，指腹轻轻按在琴弦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冯老乐工的指挥棒往下一压，乐声响了起来。
琵琶、筚篥、箜篌、编钟、羯鼓，各个声部依次汇入，如几条溪流汇聚成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流淌开来。莺萝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音符一颗一颗地跳出来，融进那片宏大的声响之中。
她低着头弹琵琶，余光却忍不住往卢月华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月华正弹得投入，眉眼间全是认真，嘴角却还是微微翘着。
莺萝收回目光，专心弹自己的曲子。不管怎么说，只要月华不出声，她就不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合完这一场排练，各回各的住处，各自安好。
廊下，冯老乐工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乐声渐落，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悠悠地消散。
乐毕，大家从紧绷的情绪中抽离，纷纷活动起手指手腕来。莺萝趁着这间隙往后挪了两步，正要退到柱子后面去，忽然听见那边卢月华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咦？那边那个弹琵琶的公子，你方才第三段轮指那一下，用的什么指法？我总觉得那里弹不顺，可否请教一下？”
莺萝的脊背僵住，她缓缓转过身去，始终不敢抬头。卢月华只当这乐工是害羞不敢瞧她，脚已经开始往她这边迈了。
莺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卢月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双锦鞋已踩到她面前的青砖地上。月华歪着头，弯下腰来想看她：“公子？你怎么一直低着头呀，我是不是唐突了？“
莺萝能感觉到她呼吸带起的微风拂在自己额前的碎发上。她死死盯着地面，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就是找不到一条出路。
就在她快要被逼得说出“我今日嗓子不适不便多言”这种蠢话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严女官的声音率先响起：“殿下来了！”冯老差点没站稳，连忙带头跪下行礼。紧跟着，满院子的乐工呼啦啦跪了一地。
莺萝也跪下去，余光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院门处走了进来。那人戴着黑纱帽，步伐不快不慢，仿佛这满院子跪着的人他一个也没看见。
裴玦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乐工。眼神扫向自己的表妹，还有她不远处趴着的莺萝。
“都起来罢。“他的声音隔着黑纱传来。
乐工们这才纷纷起身，冯老赶紧迎上去，弓着腰陪着笑脸：“殿下，属下正要带他们过一遍《迎神曲》的合奏，您来得正好，正好请您指点指点……”
裴玦微不可察地点头，径直走到廊下那把早已备好的太师椅前坐下。
莺萝混在人群里重新站好，把存在感缩到最小。此刻太子来了，卢月华果然不再追着她问了，她算是暂时逃过了一劫。
在心里头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谢天谢地，谢太子全家，谢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他来得及时，她今日怕是要当众露馅了。
冯老乐工已经指挥着乐工们重新列好了阵型，指挥棒往空中一划，乐声再次响起。
这回比方才更卖力了几分，毕竟太子坐在廊下亲耳听着，谁也不敢马虎。吹筚篥的鼓足了腮帮子，敲编钟的抡圆了膀子，弹琵琶的更是铆足了劲要把每一个轮指都弹得圆润透亮。
莺萝偷偷往廊下瞟了一眼，太子靠在椅背里，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出他的姿态是松弛的，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木纹。
那叩击的节奏和乐曲的节拍完全对不上。他显然不是在跟着曲子打拍子，而是在走神。
一曲终了，乐工们收了最后一个音，齐齐望向廊下，等着太子的评价。
片刻的安静之后，声音从黑纱后面传出来：“竹笙，第三段你抢了半拍，可知？“
宋小年脸色一白，膝盖不自觉地软了一下。
“编钟，第六句和第八句敲错了两处。”
敲编钟的两个汉子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箜篌也是……”裴玦目光往女乐工那一排扫了一眼，“中间那段华彩，加得太多。这首曲子要的是庄重肃穆，不是让你炫技。”
“还有，冯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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