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这回径直往女乐工们暂住的乐坊驶去。乐坊设在夷陵城西的临水街上，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后都有花木掩映，倒也清幽。
院子里住着此番东宫采选的七八名女乐工，由一位严姓女官统管。那严女官年近四十，一张脸总是板着，说话一板一眼，规矩极严，女乐工们背地里都叫她“严铁面”。
马车在乐坊门口停住。月华磨磨蹭蹭下了车，怀里抱着那包琴弦和松香，回头看了裴玦一眼，嘴上不说，眼睛里却分明写着舍不得三字。
裴玦坐在车里，隔着半卷车帘对她道：
“这几日好生练功，莫再偷跑出去。过些日子的江神大祭，便是乐坊最终遴选的头一关。你若真想凭自己的本事进东宫乐坊，那一日便马虎不得。”
卢月华眼睛亮了一亮，用力点头：“表哥，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准备。”这才朝裴玦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跑进门去。
裴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轻轻放下了车帘。
“阿六。”
“在，公子有何吩咐？”
“给岭南卢将军传一封信，就说月华在我这里，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
阿六应声。
马车缓缓驶离乐坊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裴玦靠进车壁，目光落在半卷的车帘上，心思却已飘远了。
恍惚间，方才月华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在眼前忽然变了一变。
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只记得梦里的他总是很小，小到看什么都觉得又高又大。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藤蔓。他好像迷了路，又像是被人追着，心里慌得厉害，脚步踉踉跄跄，跑丢了一只鞋。
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却暖得像一团小火炉。
“不要怕。”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脆生生的，还带着奶气，“跟我来。”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矮矮瘦瘦的背影，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蹬着一双大得离谱的鞋。她拉着他跑得飞快，七拐八拐，把后头那些追他的人全甩掉了。
他想问她的名字，可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般。
裴玦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匹锦缎的边角。织纹细密繁复，在指腹下留下一道道清晰而微凉的触感。
那莺萝，定也是这般带着那群女子逃出来的罢。
第25章
马车在县令府门前停住时，已近午时。日头白晃晃的，照在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上，石面泛着烫人的光。
裴玦刚在马车上便戴好了黑纱帽，今日该继续扮他的角色。
进了府门，一路穿廊过院，几个仆从远远见了便躬身避让，不敢抬头。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他面上的神色才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六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立在门边低声道：“公子，卢小姐已安顿妥当了。严女官那边也打了招呼，会多加照看。”
裴玦“嗯”了一声，抬眼看过去：“瑞锦布庄那个老板，可查到了什么？”
阿六从怀中取出那匹宝蓝色锦缎，展开来铺在桌上。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照在缎面上，纹路细密，流光隐隐。
“这是江南织造局出品的官造云锦，寻常百姓有钱也买不到。属下方才去布庄附近转了一圈。”阿六压低声音，“这缎子上的官造暗纹，是去年岁贡的料子，本该收在织造局库房里。能拿到这种货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宫里赏下来的，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
“织造局有人监守自盗，将岁贡料子私下倒卖出来。”阿六继续道，“瑞锦布庄在夷陵做了十几年生意，铺面不大不小，算不得富户。可属下打听了一圈，那老板姓魏，名唤魏三财，三年前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不知怎的发了家，盘下铺面后生意越做越大。有人传他攀上了县衙里的某位大人，得了不少方便。”
“周文远那边呢？”
“周文远，进士出身，外放夷陵县令五年。明面上政绩平平，无功无过。可属下查了他这几年的履历，任内夷陵户籍人口少了将近三成。报上去的是流民外迁，可实际上……”
“都成了失踪的女子。”裴玦替他说完。
阿六点点头。
裴玦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周文远是从六品的县官，魏三财是个布商，一个要权，一个要财。一个替人贩子打掩护、消案底，一个替他们销赃、走货。两人穿一条裤子，吃同一锅饭。”
他转身，面上神色未变。可阿六跟了他多年，晓得他越是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越沉。
“公子，要不先将此事报与按察使司？由朝廷出面彻查，名正言顺些。”
裴玦抬手打断：“报上去，层层批复，公文往来，等按察使的人到了夷陵，那些女子早被卖到千里之外了。”他走到桌边，指尖在锦缎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声音低下去，像刀刃贴着骨头缓缓游走：“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他们走官面文章。阿六，去找几个人。”
阿六脊背绷紧：“公子吩咐。”
“不必留活口，但也不必把人弄死了。”裴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魏三财那双做买卖的眼，若不想好好识货，便不必用了。周县令的心思若不在为官上，那写公文的手，也一并废了。”
阿六惊得眼皮一跳。
他跟着裴玦这些年，见过他整治人，可从来都是在律法之内、道理之中，堂堂正正的阳谋。像这般越过官面、动用私刑的手段，他也是头一回见着。
裴玦看出他脸上的犹疑，只淡淡补了一句：“那些人贩子昨夜丢了一批货，今夜必会加派人手，赶着送走下一批。魏三财与周文远是他们的眼和手，眼盲了、手断了，这桩买卖便做不下去。做不下去，他们自会乱了阵脚，那些失踪的女子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不让他们死，我还要他们吊一口气活着。这世上的事，有时死反倒是解脱。生不如死，才是他们该受的。”
阿六垂下头，不再犹豫，抱拳道：“阿六明白，这就去差人办。”
“去做罢。手脚干净些，别让人抓着把柄，尽快。”
阿六应声退了出去。裴玦他将那匹锦缎卷起来，塞进书箱底层的暗格里。
东宫采选一行本只在夷陵停留两日，奈何江面天气越发恶劣，船行不得，便只得临时定下：今年的江神大祭，就在夷陵办。
夷陵城的旧乐坊很快便忙起来了。
江神大祭定在十日之后，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祀典。届时全城官民皆要往江边祭祀，献乐舞、陈牲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行船平安。今年又逢太子西巡驻跸此地，祭祀的规格比往年更高出一截。乐坊上下自然不敢怠慢，男女乐工们日日排演，从晨起到日暮，几乎不得歇息。
莺萝此时正混在男子乐工之中，抱着她那把琵琶，坐在廊下的角落里调弦。
她今日穿了一身统一配发的圆领袍，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面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黄粉，将原本白净的肤色遮暗了些，眉毛也描粗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少年乐工的模样。
这些天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身打扮，走路步子刻意大了些，旁人若不仔细打量，轻易看不出破绽。
“罗英！快到这边来，我给你留了位置。“宋小年在院子那头冲她招手，“马上就要排《迎神曲》了，声部要合一遍。”
早上为了避开同屋的阿丹与宋小年，莺萝便借口闹肚子，催他二人先行去了。待只剩一人，才慢慢收拾衣着，抱着琵琶出了门。
现场男子乐工共十二人，分属不同声部，有弹琵琶的、吹筚篥的、击筑的，还有两个敲编钟的。领头的是一位姓冯的老乐工，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一张脸瘦长瘦长的。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指挥棒，往空中一挥，乐声便齐齐响了起来。
莺萝的琵琶在众人之中算不得最出挑的，可她胜在耳力好、节奏稳。几遍合下来，冯老乐工的目光便在她身上多停了几回，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宋小年挤在她旁边，吹筚篥吹得腮帮子鼓鼓的。中途换气时侧过头来，小声说：“罗英，你今儿弹得不错嘛，比之前稳多了。”
莺萝笑了笑，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自己能弹得稳，是因着脑子没有全放在曲谱上。她一面弹一面想旁的事，曲子顺着指腹的肌肉记忆就流淌出来了，反倒比刻意去弹时更松弛些。
她脑子里转的都是旁事。
刚听乐工们休整时都在讨论，昨个夜里，夷陵城里就传出了两桩怪事。
一桩是瑞锦布庄的魏老板，夜里在自家后院摔了一跤，摔得蹊跷。说是绊到了台阶，整个人脸朝下栽了下去，好巧不巧，一双眼睛恰好磕在花盆的碎瓷片上。大夫去看了，摇摇头说那双眼睛怕是要废了，日后能不能见光都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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