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等等——”他指着莺萝，“罗英？”
莺萝一下睁大眼，“你，你怎么认出我……”
阿丹差点气笑，“果真是你，看来我的记性不错。不过，我印象中的罗英可是我的乐工同门，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解释解释。”
江雀这才终于察觉到不对，“你们这是认识？”
两人同时安静，莺萝看看阿丹又看看江雀，“所以你当初跟我说……”她慢慢想起来，“你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阿丹没有否认。莺萝心里忽然有了答案，她转向江雀问：“他要找的是你？”
“对。”阿丹替她答了，“我找的就是她。”
莺萝彻底愣住，当初阿丹神神秘秘，怎么都不肯告诉她究竟在找谁。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个女人竟然就是现在站在她旁边的江雀。
“那你为何要找她？”
阿丹偷瞄江雀一眼，“我与江雀之间的事，说来话长。之后她半年前忽然断了消息，原本说好只是去查一件事，结果人进了夷陵以后就没影了。”
“我以为她死了。”他说到这里，冷笑。
江雀白他一眼，“怎么不盼我点好？”
“……结果现在看来，命硬得很。”阿丹一脸宠溺地看着江雀，可江雀并没有瞧他。
江雀没好气，“你很希望我死？”
眼看两个人竟然要吵起来，莺萝终于忍不住劝架：“等等。”
两人同时停下，她指了指自己又指江雀，“所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跟她……”后半句她没说，因为太明显，这看起来不像是毫无关系地两个人。
阿丹头一回在采选队伍里瞧见莺萝时，便觉得这人格外眼熟。只是那时他以为罗英是男儿身，与江雀自然不是同一人，便没往深处想。
可日子一久，他渐渐觉着这小子行事鬼鬼祟祟的，像是私下里在盘算什么大事，不由在心里暗暗上了心。后来不由自主地跟莺萝靠近，想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关于江雀的消息。
只是后来，夷陵的江神祭事发突然，他因为多种原因没能留在采选队伍回到长安城，可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便是
只是后来夷陵的江神祭事发突然，他因着种种缘由没能随采选队伍一同回长安，可这原本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他得以留在夷陵调查了更多的事。
他要的可从不是安稳留在东宫乐坊，而是借这趟采选摸清太子的行踪，寻一个合适的机会，从暗处走到明处。
至于罗英……他倒是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一个与江雀这般相像的人，这意外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兴致。
“进去说吧，站在外面做什么？”不给他们叙旧的机会，江雀大摇大摆地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走进去。
染坊后面竟然还有一间完整的小屋，阿丹烧了火给莺萝跟江雀倒了两碗热水。她们一路奔波，直到坐下来喝到这口热水才彻底放松下来。
可莺萝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只看着江雀，“说吧。”
江雀坐在她对面没有立刻开口，阿丹却显然已经知道一些，看看她们最终很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外头看着。”
江雀忽然道：“你留下。”
“确定？”阿丹脚步停住。
“嗯。”
他重新坐下，屋里一下安静。
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莺萝等了很久。江雀终于问她：“柳琴师有没有同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莺萝一怔，只答：“我是百花楼长大的，柳琴师是我儿时才认识的琴师……”
江雀摇摇头，“那你知道，你是怎么进的百花楼么？”
莺萝皱眉，她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在她的记忆当中，那是她打小长大的地方。记忆里最早的柳师傅已经是在教她琵琶。
“没人告诉过我，张嫲嫲说是我父母亲把我丢在百花楼后巷的，她说——”
“她当然不会说了，”江雀打断她：“因为你根本不是她捡来的。”
莺萝心里一紧，“那我是……”
江雀抬头，两张极其相似的脸，隔着桌上的火光彼此对望。
“莺萝，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有一个人，和你长着几乎完全一样的脸？”
“你……”莺萝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个答案太荒唐，荒唐到她一直不敢说出来。
“那你到底是谁？”她问江雀。
江雀安静片刻，然后道：“我是你姐姐。”
阿丹在一旁听着，这个结果显然不令他惊讶，倒是莺萝说不出话了。
第97章
“莺萝，你我之间，是双生的关系。”
屋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声音，莺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说她没听懂。
“双生？”
“嗯，同一个母亲、同一日出生。”
莺萝不敢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她们的父母是谁？因为这后面必然面临另一个问题，就是为何把她扔在百花楼。
江雀继续说：“我们很早就被分开了，还在襁褓的时候。柳琴师当年受人所托，应该带走的是你我两个人。可后来遇到了贼人将你偷走，他身边便只有我一人了。”
“那柳师傅后来又为何出现在百花楼呢？”
“这事牵扯过多，我所知道的是柳琴师心中始终对你抱有歉意，他将我安顿在一户人家之后便只身一人去寻你。前不久在遇到你之前我查到的，就是那贼人掳走你之后，发现你是个女孩，便把你丢在那百花楼后巷，才让那张老鸨捡了去。”
莺萝道：“所以柳师傅后来找到了我，然后才自愿留在百花楼？”
“柳琴师辗转许久才寻到你，可那时候他自己的身体也已拖垮了。晓得自己时日无多，又见你在百花楼好歹有口饭吃，便没将你从那里带走，只留下来教了你一门技艺，好让你日后能靠自己活下去。”
莺萝这才想起当初柳怀陇只说自己是江湖乐师，流落在此地，愿意倾囊相授只为讨一口饭吃，到头来原来是来赎罪的。
“他若是带走我该多好……”莺萝有些抱怨，跟柳琴师流浪江湖卖艺，总好过在百花楼给人赔笑得好。
“你觉得，柳琴师冒着死在半路得风险，只为去寻你一面，他不想带走你吗？是他知道只要你们走出这百花楼，便是性命难保了。具体的事我后面慢慢跟你说吧，对于你来说，一时接受不了太多。”
江雀满脸忧愁，继续道：“我只能告诉你的是，如若你当初顺利去东宫的话，那便是柳琴师最不愿看到的事。”
阿丹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里才看向莺萝，原来当初那个叫“罗英”的人为何那样奇怪，明明怕得厉害，却又格外的倔强。
莺萝却已经顾不上阿丹，她死死看着江雀，“你之前说我救过你，这又是为何？”
“是，很久之前，我去百花楼寻过你，”江雀神色微变，“那时柳琴师已经离世，而你已经成了润州有名的乐魁，身边总围着不少人。一回我去偷看你，一个喝醉的客人缠住我硬要拉我走，是你拦下来，把我从那人手里拽了出来。”她说到这里似在回忆，“不过你当时没仔细瞧我，若你看了我的脸，咱们大约只会更早认识……”
“但我这次救你，是因为我也要把你从男人手里救出来，就像当初你救我一样。还因为……你是我妹妹。”她第一次把这个称呼真正说出口。
莺萝回忆着当年确有此事，江雀还在继续说：“你救过我一命是真，我一直找你也是真，可就算没有那些，我也会把你从裴府带出来。”
“为什么？”
江雀看着她郑重地说：“因为我已经把你弄丢过一次，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莺萝眼眶忽然发热，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家。柳师傅死了以后百花楼也不再算家，后来裴玦给了她一座听雨院，她一度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归处，可事实非然。
原来，她还有一个姐姐在这世上。
莺萝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眼泪，阿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终于忍不住：“所以我当初对着一个长得和江雀外貌相似的人，猜了半个月她是不是江雀假扮的，结果你们真的是两个？”
没人理他，阿丹觉得自己格外多余，于是站起来，“行，你们姐妹慢慢认，我出去守门。”这次江雀没拦，走到门口，阿丹忽然又回头看着莺萝。
“罗英。”
“嗯，怎么？”莺萝抬眼。
阿丹笑了一下，“欢迎回来，重新开始吧。”
门已关上，屋里重新安静。莺萝手仍旧抱着柳琴师留下的那个粗布包袱，这场大雪把她从一个名字里带走，却也正在把另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人生一点点还给她。
只是她尚且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个被她抛下的人，还坐在听雨院的黑暗中，把一块写着“亡妻莺萝”的灵位摆在自己面前，一夜都没有合眼。
莺萝死后的第九日，裴玦突然去了太常寺，没有任何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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