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裴玦眼前像是出现了幻影，他竟然看到莺萝突然出现在床边抱怨他：“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要是现在有人看到裴玦，一定觉得他是阎罗王转世，此时他眼下乌青，身上还是前几日的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黑白无常索的是他的命。
裴玦也是偶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可以这么多。她坐过的地方，睡过的一侧床榻，就连窗边那盆她嫌弃得要死、又每天偷偷浇水的兰草，都无一不叫嚣着这屋内曾有女人的存在。
这几日，他渐渐想明白了那些曾对莺萝撒过的谎。起初在采选时，的确是玩心重，想着瞧瞧这丫头混进东宫队伍里打的什么算盘。可到后来，那些为她悬心、替她捏汗、因她耳根发烫的时刻，桩桩件件都明摆着是他先对这个小骗子动了心。
她死了，所有理由忽然都变得毫无意义。
若他早一点告诉她呢？若那晚安慈寺，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时，他真的说出来呢？
会不会事情就不一样？裴玦不知道，因为死人不会给他答案。
第四日裴玦开始胃疼，起初还能忍受，后来便疼得整个人蜷在床边。阿六在外头听见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终于顾不上他的吩咐，直接撞门进去。
屋里一片昏暗，裴玦坐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却还攥着那支白玉簪。
“公子！”阿六飞冲过去，“我去叫大夫。”
“不用。”
“您都这样了还不用？”
裴玦紧闭着眼，额头全是冷汗，“死不了。”
阿六一下火了，“您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满意？夫人已经不在了——”阿六眼圈发红。
话刚说到这里，裴玦猛地睁眼，阿六瞬间闭嘴。可这一次裴玦没有让他滚，只是靠着床沿。裴玦手里的白玉簪几乎被他握串掌心，他要记住这种感觉，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让他不陷入悲怆的情感里，无法自拔。
“人就在我眼皮底下，没了。”裴玦忽然笑了，“我一直觉得我很了解她，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上天算是怜悯他么，连这些都要等她死了以后，他才开始明白。
那之后裴玦便更少说话了，东宫告了假，太常寺的差事也全部都推给殷衡松。
他白日昏沉地睡着，夜里倒清醒起来，有时整晚也不点灯，就一个人坐在听雨院窗前听雪簌簌地落。自己像是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漫漫长夜。
第96章
雪停以后，屋檐上的积雪开始一点点融化。
滴答、滴答。从前莺萝最烦这种声音，一次半夜听见，还迷迷糊糊推他，“裴玦，你让它别滴了。”
他当时觉得荒唐，“我管得了下雨下雪？”她困得眼睛都没睁开，“……你想办法。”裴玦那时笑她。
如今那滴水声又响起来，他坐在黑暗里，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
周妈同阿六说：“不能再这样了。”阿六当然知道，可谁敢进去劝？府里的人都觉得裴玦只是伤心。
只有阿六知道公子这是把莺萝的死全算在了自己身上，这那儿是为亡妻守丧，明明是在自己受刑，行刑的人正是他自己。
直到莺萝离开的第一个七日，裴玦终于主动打开了那扇房门。
阿六一直守在廊下，听见声音立刻站起来，“……公子。”
裴玦站在门内，七日没有好好梳洗人都明显瘦了一圈，下巴冒出浅浅的青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醒。阿六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刚想松口气却听裴玦问：“过了几日了？”
“已经是七日了，表小姐在前厅，这几日天天来找您。”
“月华来了？走，去看看。”裴玦难得愿意走出听雨院。
前厅里，卢月华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桌上的茶换过两回她一口没喝，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看见裴玦的时候，神情明显怔住，大概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表哥……”
裴玦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还是熟悉的语气，只是声音哑了不少。
卢月华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真正看到他以后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思量许久才皱眉道：“表哥，要是我不来，你打算把自己关多久？嫂嫂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
裴玦低头替自己倒茶，“什么多久，我现在不是出来了？”
卢月华气得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算了，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吵这个的。”
“那是什么？”裴玦抬眼。
“东宫那边……出了点事。”卢月华说。裴玦端起茶盏的手停顿一下，问她：“何事？”
卢月华点点头，正色继续说，“不知怎的？这几日乐坊一直在重新核人，前几日宴席之后，有两名通过终选的乐工突然被撤了。”
“谁？”裴玦眼神微动。
“殷大人，他说你将乐坊日常事务全权托付于他，他查得极严，凡身份来历有半分不清不楚的，一律撤了去。”卢月华又报了那两个被除名的乐工姓名。裴玦听着，不置可否。
卢月华盯着他，“可我始终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想着还是让表哥知晓此事。”
“哪里不对？”裴玦终于抬眼。
“那两个人的户籍早就查过，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认识的，她家就在城西，祖上三代都能查得出来，怎么会突然身份有问题？”
裴玦眉心慢慢皱起来。卢月华继续道：“还有，乐坊这几日把之前所有江南采选的旧名册都重新调出来了，前几个月夷陵那一批名单也全部重新查。”
这话落下，裴玦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一批正是莺萝那一批。卢月华见他神色不对，迟疑了一下说：“表哥，您快回来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殷大人到底是听了谁的吩咐干事，可我总觉得这事必有蹊跷。”
见裴玦还是满脸无所谓的模样，卢月华继续说：“还有，我爹爹要回来了。”
“卢将军？”裴玦终于有了明显反应。
“岭南那边的调令已经下了，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总之年前肯定回长安。”
裴玦问：“怎么突然调回来？”
“不知道，信里只说圣上亲自下的旨。”
裴玦眉头一皱，显然最近因为自己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外面发生的事情确实没有给他接受的时间。
东宫重新核查江南乐籍、夷陵旧名单被翻出来、岭南的卢将军突然奉旨回京。裴玦还是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卢月华却没察觉，还在道：“我爹信里还问起你，说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裴府。”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也问了表嫂。”说完她立刻后悔，“我还没告诉他，消息应该还没传到岭南，等他回来……”
裴玦接着问：“姑父当年在长安的时候，跟东宫乐署有没有来往？”
卢月华愣住，“什么？”
“最开始，他在什么地方任职？”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裴玦没解释，只让卢月华多想想，卢月华皱着眉回忆，“小时候，爹爹倒是一直都在京里，后来才调出去的，不知何原因？对了，爹爹好像还负责过一阵宫城外的宿卫，有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
“月华，你先回去罢。放心，太常寺我不日便会回去的。这件事你先莫要往外说。我倒要瞧瞧，殷衡松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卢月华走后，裴玦终于洗了脸也换掉那身旧衣裳。阿六看见时还以为他终于缓过来了。
结果裴玦看他第一句话便问：“庙那边还有什么东西？”
“公子，能找的都找回来了。”
“再去找！车、衣裳、鞋。”裴玦一件件数，“我要知道她最后到那里以后发生过什么。”
阿六只好应。
“还有那杯药呢？可有什么线索？”
“查了。”阿六道：“不是寻常药铺卖的蒙汗药，里面几味药配得很巧，量也不重，只让人昏睡一两个时辰。”
裴玦眼神一动，“一两个时辰？”
“是。”
“不会伤人？”
“剂量甚微，伤不了人，可这药若与您平日服的补药同食，助眠之效便会大大增强。下药之人，想必是知晓这一层的。”
“继续查，我要知道药到底从哪里来？又是谁下的。”
离长安几十里外，莺萝已经换过第四辆车。江雀没有带她住客栈也没有去驿馆，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一座靠山的旧染坊，院墙坍了大半，门口挂着几块被风吹得发硬的旧布。
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江雀却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两下，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
“谁——”
声音戛然而止。
莺萝站在江雀身后先看见对方，也愣了。
“阿丹？”
男人的表情比她精彩得多，他先看莺萝又看江雀，然后重新看莺萝，再看江雀，足足来回看了三遍。江雀皱眉道：“看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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