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口气，声音异常清晰冰冷：“抱歉，霍尔特先生，我有些累了。”
莱纳斯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愠怒。
还没有哪个女人，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地拒绝他。
阿什福德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慌乱地辩解：“霍尔特先生，请您千万别介意，玛丽安她……她这几天身体确实不太舒服，有些头晕……”
莱纳斯缓缓收回手。
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有些无所谓。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再次看向玛丽安倔强而苍白的面容，“身体要紧。”
“愿您好好休养，温特顿小姐……可千万别因为一场舞会，就让身体彻底垮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们一眼。
微微颔首示意后，他转身离开舞池，朝着旁边通往休息室的回廊走去。
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冷硬。
阿什福德夫人差点晕厥过去。
她抓住玛丽安的手臂，咬着牙：“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知道你毁了多好的机会吗？我们家的希望……”
玛丽安倔强地别过脸，眼圈却红了。
艾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
趁着阿什福德夫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惹祸的女儿身上，无人留意她这个背景板。
艾拉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
然后转身，像一抹影子般，轻巧地走向莱纳斯离开的方向，隐入了舞厅侧面的回廊。
回廊里光线幽暗，铺着厚厚的地毯。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心跳如擂鼓，看到前方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大概是供宾客临时休息的房间。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里面空间很大，光线比回廊更暗。
只有壁炉里火光和几盏壁灯照明，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进去。
躲在最近的一排书架后面。
刚刚站稳，就听到从房间更深处，靠近壁炉的沙发区域，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熟悉，正是莱纳斯·霍尔特。
“怎么？在我们那位高贵的温特顿小姐面前吃瘪了？”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
带着明显的调侃和醋意。
艾拉认出这个声音，是今晚颇受瞩目的一位交际花，以大胆泼辣著称。
莱纳斯哼笑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亲吻的声音。
然后是他说：“你吃醋了？”
“哼，不行吗？”女人娇嗔道，“谁不知道你莱纳斯·霍尔特看上了那个冰美人？碰钉子了？”
“甜心，”莱纳斯漫不经心地哄骗，“她？一个放在家里的摆设而已。冷冰冰的，哪有你懂得情趣？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接着是一些更暧昧的调笑声和衣物摩擦声。
艾拉躲在书架后，听得脸红心跳。
几乎能想象出壁炉前旖旎的画面。
她以为他们马上就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是该立刻离开，还是……
突然，莱纳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抽根雪茄。”
这话相当突兀。
而且听起来不容反驳。
“莱纳斯！”女人不满地叫道，“这就赶我走？”
“听话。别吵吵，我头疼。”他随口打发着。
女人不太高兴地嘟囔了几句。
最终还是妥协了。
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由近及远，然后是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艾拉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
正准备悄悄退出去。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出来吧。”
第8章 自卑
那句话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猝不及防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瞬间抽散了所有侥幸。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那点屏息凝神的隐藏，在他眼中，恐怕如同透明。
艾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怦。
怦怦。
一声声又重又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从书架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壁炉跳跃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莱纳斯·霍尔特就站在壁炉前那片最亮的光晕边缘，背对火光，手里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
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他挺拔的身躯充满压迫感。
当他转过身，看清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她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他那原本可能因被打扰而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那么一分。
取代那潜在怒意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目光。
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笼罩。
“史密斯小姐？”
他挑了挑眉：“真是……意外的访客。这次，不会又那么巧合，是你的哪枚珍贵胸针，正好掉在了这间偏僻的休息室里吧？”
他记得她。
而且，他清晰记得上次“偶遇”的由头。
此刻正毫不客气地用它来回应她再次出现在此的尴尬。
艾拉的脸颊开始发烫。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他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大眼睛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没有选择编织新的谎言，而是直接承认：“不，先生。这次……我没有丢任何东西。”
“哦？”
莱纳斯向前走了一步，离开壁炉光晕，整个人的轮廓更加清晰。
“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是在……从事一些不太光彩的，偷听的勾当？”
“偷听”这个词，竟然被他如此平静地问了出来。
艾拉的心脏骤然收缩。
她很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任何欲盖弥彰的话语都只会显得更加愚蠢，更加可疑。
她垂下眼帘，嗫嚅着：“我……我听到了一些。我很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进来找您。”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场有趣的表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看出来您刚才可能有点……不高兴。所以，我想告诉您，我表姐玛丽安，她……她这几天确实身体不太舒服，有些头晕乏力。她拒绝您的邀约，绝不是故意要让您难堪，或者轻视您。”
她抬起眼，大眼睛里隐隐泛着水光，仿佛真的在为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她表姐可能产生的误会而焦急。
“请您千万不要因此误会她，或者……冷落她。她真的是位很好的小姐。”
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配上她那张尚且稚嫩，此刻写满“纯然”担忧的脸庞，若是换一个经验不足的绅士，或许真会被这无私的“姐妹情深”打动。
然而，她面对的是莱纳斯·霍尔特。
他听完这番解释，并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更仔细地打量着她。
目光从她略显毛躁的火红色发丝，滑过她鼻梁上那些细小雀斑，最后，久久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的嘴唇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笑容。
而是弄嘲的低笑。
“小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雪茄，“你为你表姐开脱的这个借口，听起来，似乎不那么能拿得出手，也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他向前又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瞬间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艾拉甚至能闻到他西装上与其他女人跳舞时沾染的香水味，以及他本身混合着烟草味的男性气息。
“毕竟，”他压低声音，每一个词都敲打在艾拉脆弱的耳膜上，“你的表姐还‘生着病’，正需要亲人关怀照顾。你不留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反而独自溜到这无人角落，优先考虑起我这个‘陌生男人’的感受？”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壳。
“这很难让我不去合理揣测，史密斯小姐，你是否怀有某些其他的，不便明说的用意？”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近乎赤裸——她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或者说，是在拙劣地勾引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艾拉仿佛听到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在耳畔轰鸣，脸颊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的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