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纳斯没插嘴，手搁在她后背上。
“嫁给你的第一天，我只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有饭吃，有床睡，不用看人脸色。”她顿了顿，“后来我想要的东西多了。想要你的钱，想要你的身体，想要你……”她停了一下，“想要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莱纳斯问。
“不知道。”艾拉说，“也许是欣赏，也许是爱护。”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配有一个孩子。”艾拉低声说，“因为我不会爱人，我连自己都不会爱。”
莱纳斯低头看她。
洞里很暗，只能看见她的红头发蹭在他大衣前襟上，乱糟糟的。
“我也不会。”他说。
艾拉抬起头。
“我从小在钱堆里长大。我父亲教我的头一件事是怎么赚钱，第二件事是怎么赢了不让人看出来你赢了，第三件事是怎么不让任何人占你便宜。他教过我怎么做个商人，没教过我怎么爱人。我可能爱过我母亲，但她走了之后，再没爱过谁。”
他停了一下。
“直到你。”
艾拉静静注视着他。
“你天天在我跟前演戏，”莱纳斯感叹道，“我看得出来，可我居然觉得有意思。你杀人的时候不手软，我居然觉得你还有点厉害。你跟我说要离婚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我不准。”
他偏过头，看着洞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我现在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你要是走了，我大概会很不痛快，很不痛快。”
艾拉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脑子有毛病。”
“彼此彼此。”
话说开了之后，两个人反倒松快了些。
艾拉往他怀里缩了缩，把毯子往肩上扯了扯，开始数落他：“你说话难听，我还在温特顿家的时候你的态度很恶劣。”
“我有吗？”
“当然！你说我‘演得令人作呕’。”
“也许吧，不过你确实演得拙劣。”莱纳斯说，“你那个‘迷路小鹿’的招数，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还帮我捡胸针？”
“因为你很有意思。”
艾拉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莱纳斯闷哼一声，咳了两下。
“你轻点，我是伤员。”
“活该。”
艾拉翻了个白眼，她把毯子往他那边扯了扯，两个人裹得更紧了些。
“你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莱纳斯说。
“你是个掌控欲爆棚的混蛋！”艾拉回嘴。
“你背着我吃避孕药。”
“你连我见谁都要查证！”
“你杀人不眨眼！”
“你替我处理尸体的时候也挺淡定的。”
莱纳斯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扯平了。”
“鬼才跟你扯平。”艾拉说。
两个人靠在一起，洞外的风小了些。
过了一会儿，艾拉忽然说：“你说得对，某种程度上，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莱纳斯低头看她：“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
莱纳斯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艾拉没挣脱。
天快亮的时候，莱纳斯又烧起来。
这回烧得比前半夜厉害，整个人烫得跟火炭似的，嘴里又开始含含糊糊地说胡话。
艾拉把他往怀里搂紧了，拿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莱纳斯。”她叫了一声。
他没应。
“莱纳斯，你听见没有？”
他哼了一声，模模糊糊的。
“你说别走。”艾拉凑在他耳边说，“我不走。你听见没有？我不走，但你也别死。你死在这儿，我一个人爬上去，你姐姐问起来，我怎么跟她说？说你在芝加哥郊外的山沟里烧死了？”
莱纳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你听见了没有？”艾拉又问。
“听见了。”他哑着嗓子说，“你话真多。”
“你还是闭嘴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狗叫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比昨天近得多。
就在山坡上头。
艾拉从洞里爬出来，仰头朝山坡上喊：“这儿！在山坡下面！听见没有——”
狗叫得更急了。
人声也近了，有人在喊：“下面有人吗——”
“有！两个人！”艾拉扯着嗓子喊，“有一个伤着了，走不动——”
山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响动。
艾拉回头看了一眼洞里，莱纳斯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来了。”她说。
莱纳斯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
艾拉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口型大概是“知道了”。
她蹲回洞里，把毯子往他身上拢了拢，伸手攥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烫着。
“别松手。”她说。
“好。”他说。
第81章 结局
搜救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天刚亮透。
带头的是个穿羊皮袄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牵着两条狗。
狗先冲过来的，围着艾拉摇尾巴。
中年人在后面，看见岩石下面缩着的两个人，张开了嘴。
“上帝啊，”他蹲下来，“你们还活着？”
“活着。”艾拉哑着嗓子说，“但他伤了，走不动路。”
中年人探头看了一眼洞里靠着的莱纳斯。
莱纳斯脸色白得吓人，额头那道伤结了黑痂，但人还清醒，睁开眼看了看来人，点了一下头。
“我是山那边农场的，姓凯恩。”他说，“你们的车夫前天晚上到我们农场说马车翻了，你们两个人乘客不知死活，我们昨天找了整整一天。”
“车夫还活着？”艾拉问。
“活着。腿摔折了，万幸被树挂住，自己爬上去的。要不是他，你们俩这会儿还冻着呢。”
两个年轻人用树枝和毯子临时扎了个担架。
把莱纳斯抬上去，艾拉跟在后面走。
山路不好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踩进雪坑里。
其中一个抬担架的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夫人，您还走的动吗？”
“没事。”艾拉说，“我走得动。”
到了山上的农场，凯恩太太烧了热水，煮了锅燕麦粥。
艾拉灌了两碗热粥下去，才觉得身上好些。
莱纳斯躺在农场的床上，凯恩太太给他重新清理了额头的伤，拿干净布条缠了。
当天下午，农场派了辆马车送他们去芝加哥城里的医院。
医生把莱纳斯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
“外伤不算太重，骨头也没断。”他说，“但受冻了将近两天，得养一阵子——至少半个月不能折腾。”
他又看了看艾拉的手和脸。
“冻伤，不严重。”
医生接着递给她一罐药膏：“每天擦两回。”
艾拉接过来，问：“他什么时候能下床？”
“看他恢复的怎么样了。年轻人身体健康，三五天能坐起来，半个月能走动。别急着出院，再弄出个肺炎来，可就不是养半个月的事了。”
莱纳斯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白布，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精神头回来了些，靠在枕头上把医生的话听完了，哼了一声：“半个月？我下礼拜就得回纽约。”
“你下礼拜能自己站起来再说。”艾拉说。
莱纳斯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第二天上午，玛丽安赶到了医院。
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盒点心，是温特顿宅的厨娘做的。
玛丽安把布包搁在床头柜上，关切了艾拉几句。
艾拉道了声谢。
玛丽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莱纳斯和艾拉之间转了一圈。
莱纳斯靠在枕头上，跟玛丽安打了个招呼：“温特顿小姐，劳你跑一趟。”
“应该的，霍尔特先生。”玛丽安说，“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莱纳斯说，“就是医生啰嗦，非让住半个月。”
“医生说得对。”玛丽安说，“马车翻成那样，人没大事已经是运气了。您要是急着出院，落下病根往后更麻烦。”
莱纳斯没接话。
艾拉在旁边抿着嘴没吭声——玛丽安这话说得很直接，但也确实是实话。
玛丽安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医生怎么说的、药按时吃了没有、晚上谁陪床。
艾拉一一答了。
说到一半，玛丽安忽然叫艾拉跟她出商量点事情。
艾拉跟莱纳斯对视一眼。
她随即跟上玛丽安。
玛丽安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她走过来，也没兜圈子：“你跟霍尔特先生现在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