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这鬼地方能暖和才怪。”
莱纳斯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两只手合着搓了搓。
“凑合吧。”他说，“明天车夫要是活着，应该会去找人。我们等等。”
“要是他死了呢？”
“那就等我们自己缓过来再想办法上去。”
“你爬得上去？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你背我。”
艾拉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莱纳斯笑了，之后把毯子往她肩上拢了拢，自己往石壁上靠了靠，闭上眼。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再说。”
艾拉没睡。
她看着洞外面的夜色，听着莱纳斯渐渐匀下来的呼吸声。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在谷底的雪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着的手。
他的手指头松了，但没松开，还搭在她手背上。
她没抽回来。
第二天天亮得晚，灰蒙蒙的光从石缝外面透进来。
艾拉先醒的。
她一动，莱纳斯就睁开眼了。
“外面什么动静？”他问。
艾拉侧耳听了一会儿。
远处有鸟叫。
“没什么动静。”她说
“还是上去看看吧。”
两个人从洞里钻出来。
莱纳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
他额头的伤不流血了，但脸色还白着。
艾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在前头往坡上探路。
山坡陡峭，积雪太深了。
艾拉走了几步，脚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脚泥。
她试了三个方向，都爬不上去。
莱纳斯跟在后头，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别试了。”他最后说，“等着吧。车夫要是活着，会带人来找外面。我们在这儿等着，比瞎走强。”
两个人又回到岩石下面。
这回他们把洞里收拾了一下，铺了些干树枝在地上，坐下来等——等着也是等着，话就多起来了。
说些没用的：芝加哥的天气比纽约冷，冷得邪乎；马车夫的技术不行，拐弯的时候不知道减速，还得他们摔下来；旅馆的床太硬，睡得她腰疼。
说着说着，话头又回到她身上上。
“你说你查到我杀过人，既然知道了，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艾拉问。
“我觉得你下手挺利索。”他靠在石壁上，偏头看她，“孤儿院树林那件，你十四岁？十四岁杀人，手不抖，心不慌，还知道编谎话骗警察；至于那天晚上，只能说临时起意，漏洞百出，如果不是我包庇你……不过，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打完了还被我爸关禁闭。这样看来，你比我厉害。”
艾拉不知道他这话是夸她还是损她。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哪天对你下手。”
莱纳斯笑了一声：“你对我下手？你舍得？”
“你少恶心人。”
“我说真的。”他收了笑，“你要真想对我下手，早下手了。你杀第一个女人大概是因为要斩草除根，杀第二个女人是因为她辱骂海莉·福塞特。我又没惹到你，你杀我干什么？”
艾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个人，真是——脑子有毛病。”
“彼此彼此。”
*
第二天。
傍晚，雪又小了。
艾拉正蹲在洞外面拢树枝，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
她站起来侧耳听。
是狗叫！
还有人声！
“莱纳斯！”她朝洞里喊，“你听——”
莱纳斯从洞里出来，扶着石壁站直，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搜救的人？”他说，“山坡上头！”
他朝山坡上喊了一嗓子：“这儿！有人——”喊完就扶着石壁喘。
“你别动了。”艾拉把他按回石头上，“我来喊。”
她扯开嗓子朝山坡上喊：“有人吗——我们在下面——山坡下面——”喊了几声，嗓子就哑了。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喊。
山坡上的人声停了一下，接着又响起，比刚才近了。
狗叫声也近了！
莱纳斯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喊得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忽然说了一句：“你嗓子哑了挺难听。”
“你闭嘴。”艾拉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接着朝山坡上喊。
然而人声和狗叫在山坡上转了一圈，又远了！
第80章 互怼
艾拉喊哑了嗓子，站在雪地里听了半天。
然而，附近居然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扶着石壁慢慢蹲下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走了？”莱纳斯在洞里。
“走了。”艾拉哑着嗓子说，“他们没听见。”
天完全暗下来。
艾拉钻进洞里，把捡来的干树枝拢了拢，用身体挡着风。
莱纳斯靠在石壁上，脸色比早上更差，额头那道伤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的。
“你烧起来了。”她说。
“嗯。”莱纳斯自己也摸了一下额头，“有点热。”
“有点热？”艾拉把毯子和自己的外套全堆在他身上，“你烫得能煎蛋了还‘有点热’。”
莱纳斯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就皱起眉，额头的伤扯着疼。
艾拉把酒瓶里最后那点酒倒在手心，往他额头上敷。
酒已经不凉了，但比他的体温低些，敷上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
“你逞什么能？”她一边敷一边骂，“谁让你追来的？你死在芝加哥，霍尔特家难道就没人管了？你姐姐能把我撕了！埃诺莉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跟你死在一块儿，头一件事就是把我从坟里刨出来再骂一顿——”
“你话真多。”莱纳斯闭着眼说。
“你管我话多不多。你先把烧退了再说话。”
到了后半夜，莱纳斯的烧没退，人开始迷糊了。
他靠在石壁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艾拉凑近了听，听不清。
一会儿是“本杰明”，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又是“债券”——这个人梦里居然还在做生意！
她拿雪给他敷额头，拿酒给他擦手心脚心，忙了大半夜。
莱纳斯偶尔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她一眼又闭上。
“艾拉。”他忽然叫了一声。
“在呢。”艾拉把手里的雪团按在他额头上，“别喊了，省着点力气。”
“你别走。”
“我没走。我给你敷额头呢，走什么走。”
“我说的不是现在。”他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说的是……别走。”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他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清醒着。
她没接话，把雪团重新按了按。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艾拉说，“你先把烧退了再说这些没用的。”
莱纳斯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烧退了些。
莱纳斯出了一身汗，人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艾拉缩在旁边，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还在给他搓手心。
他伸手把她拽过来，裹进毯子里。
艾拉一个趔趄，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她想挣开，他按着她的肩膀没松。
“你要离婚，”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清楚多了，“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艾拉靠在他胸口，没动了。
毯子裹在两个人身上，暖和了些，但她的牙还在打颤。
“我说过了多少次了。”她说，“因为你控制我。”
“我控制你，”莱纳斯说，“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实话。你从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就在演戏。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跟我说你头疼，我得分不清你是真疼还是想躲我。你跟我说你去看姨妈，我得分不清你是真去看姨妈还是去见什么人。所以我只能自己查。”
“那是因为我不敢跟你说实话。”艾拉从他胸口抬起头，“我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还会娶我？还会让我当霍尔特夫人？”
莱纳斯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会。”他说，“但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走。”
艾拉笑了一声：“你看，这就是问题。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钱不能解决一切。”莱纳斯说，“但没钱什么都解决不了。你比我更清楚。”
艾拉不说话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听着的他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些，大概是失血加上受冻的缘故。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大衣里，听不太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