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每年都在咱们分开的那一夜死掉，脑海里关于你的记忆就会更清晰些。”
他对上了牧钰的视线，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越收越紧。
“奇怪的是，每年的剑伤都会重叠在一起，最终留下一道痕迹。”
“就好像是想要时刻提醒我，自己已然与阿姐分开过了多少年。”云风遥引着牧钰的手，抚过自己胸口上的伤痕。
“阿姐，我们相处的那些记忆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可是，你的样子，却一年比一年要模糊了。”
“我记得阿姐给我准备的礼物，记得阿姐生气时会敲我的头，记得阿姐教我练剑，记得阿姐和我说过的话。”
“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阿姐笑起来的模样，阿姐的声音，阿姐的拥抱，阿姐指尖的温度了。”
“今年都已经是第八年了...”云风遥缓声道。
“阿姐，”
八年，七剑。
七次的死亡，七次的记忆复苏。
“我终于重新记起了你的模样。”
始于风雪，散于风雪。
这次，终于换回了那场风雪里的重逢。
他在说这些时，神情始终都很平静，牧钰却失神地盯着他的胸口。
云风遥注意到，蓦地止住话题。
他朝牧钰凑了过去，握住她的那只手，引着对方一点点地捧住他的脸颊，笑吟吟安慰：“阿姐，一点都不疼，你...”
话还没有说完，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比安慰的话更先落在他的胸口。
随即，再也抑制不住的哽咽、抽泣，久久回荡在房里。
当牧钰再次抬头时，她沙哑得近乎失声：“可我好疼...”
“阿遥，可是我好疼...”
无数次的死亡，来换一个根本不会回来人的记忆。
“值得吗？”
牧钰心脏剧烈地起伏，低喃着问：“云风遥...值得么？”
云风遥垂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浅笑道：“误伤阿姐的那一剑，总要加倍在自己的身上讨回来。”
“再说，这些伤其实也没什么...”云风遥握住了牧钰的手，语气云淡风轻，“当时阿姐走了，我本也是想随你一同走的。”
牧钰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微张，一个音都再也发不出来。
随后，她就听见云风遥顿了下，接着道：“但却无论如何都死不掉...”
“阿姐，我宁可痛苦和毁灭，也不要忘记你。”
“那你呢？”牧钰骤然崩溃，红着眼眶质问道，“难道你自己的性命就不是命吗？！”
云风遥几乎没有犹豫地‘嗯’了一声。
“没有阿姐的世间，本身就不该存在。”他颔首，直接坦言，“哪怕是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牧钰从来不知，在她离开后的云风遥，就宛如被关在瓶子里，漂流大海的魔鬼。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让他已然病入膏肓。
云风遥莞尔：“所以阿姐...”
如今的失而复得，他不再只想守护。
他想卑劣吞没掉阿姐的一切，想将阿姐拆入腹中，感受着阿姐的双眸，阿姐的双唇。
“倘若你这次再离开我，”他道，“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来。”
对云风遥而言，阿姐是上天的恩赐，是他的世间，是他的神明。
他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阿姐的美好，合该日日扑跪在阿姐的脚边，渴求她将更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云风遥抬眸望向牧钰的眼睛：“上次和阿姐的争吵，让我全都想明白了。”
“阿姐心里，无论有没有我，重不重要，这些其实都是无足轻重的，”他笑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只要阿姐看着我，永生永世地看着我，否则...”
否则什么呢？
倘若讨不到阿姐的欢喜，倘若阿姐都不在了。
那么他有何存在的意义呢？
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何存在的意义呢？
云风遥一一掰扯罗列出牧钰现在或者曾经在意东西来。
“否则，阿姐想要守护的世间，要捍卫的正道，要拯救的苍生...”
离开阿姐的他是如此的可悲，如此的狼狈，犹如败家之犬，犹如被世界遗弃。
云风遥语气温和得根本不似威胁：“我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
窗外的风声渐歇，床榻旁的烛火燃尽大半，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晃动。
牧钰望着云风遥的眼眸。
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满腔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扭曲的、汹涌的，企图将自己的心脏撕裂成无数份，贪婪地铺满她的全身，唯恐遗漏掉她某个琐碎的刹那。
牧钰忽地意识到，她好像亲手地放出了发疯的魔鬼，却对此甘之如饴。
她从来不是逃不掉，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更不是。
此刻，牧钰才肯承认，是她从未想要逃离。
她不可能容忍云风遥毁灭一切。
更不可能容忍云风遥不再爱她。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两个游荡在世间的孤魂，合该彼此撕扯得头破血流，再重新粘连融合，到死都纠缠不清。
她从来，从来都愿意献祭出自己的魂魄，换取他们彼此的爱恋永不泯灭。
肉身在人间纠缠，灵魂摆渡天界，倘若一方背叛，她与他坠入幽冥，手戴镣铐，受尽折磨，也要将对方拽到身边...
永生永世不得分开。
云风遥见牧钰盯着自己出神，以为是吓到了她，刚要转移话题，余光便无意瞥见外袍腰带缀着那两串铃铛。
他神色微亮，忽地开口：“阿姐，这些年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牧钰没太能跟上思绪。
“大多数梦到的内容我也不明白，与我有关，又好像与我无关。”云风遥道，“不过，有些梦境片段，隐隐能窥得见阿姐。”
说及此处，他的语气半是微妙，半是不爽：“一个...没有我的阿姐。”
牧钰眨了眨眼：“...啊？”
“虽然此事惹得我不太愉快，但这些梦还是有点用处的，”云风遥朝她又凑近些，险些要贴上牧钰才肯罢休，“就连和阿姐重逢的那次，也是我半年前的某日梦见的。”
“只能窥得了大概的地方，大概的时刻，”他喃喃道，“半年里，我日日都会去霜之域，渴求能够遇得见阿姐。”
牧钰不由地问道：“倘若这只是一场梦呢？”
“那又如何？与阿姐有关的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去试。”
云风遥顿了下，接着道：“况且，我能够察觉出，在这半年里，周围人都记起了你。”
“最开始是花凌儿，某日她忽然来宫殿找我，询问你当年回到霜之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我又收到了温沐他们的传讯，问我今年何时去祭拜你。”
“我还发现，似乎在他们的记忆里，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阿姐你的下落，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甚至那些与你素未蒙面的百姓都记起来了阿姐的存在。”
牧钰听完惊诧不已，忽地就想到031当初与她说过的，她死后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了。
她本以为是自己重返这个世界，才会导致世界更正，让全部人想起来她。
没想到，竟在她没回来之前，众人的记忆就已经开始复苏了。
或许是云风遥的执念过深，深到这个世界不得开始自我修正。
深到那些本不可能存在的事，变成现实。
云风遥又道：“在他们的记忆里，你是在抵御天都军队时，牺牲殉城了。”
“这也让我越发肯定，阿姐定然会回来。”
他伸手将外袍拽过来，放在牧钰与自己之间，一翻，将上面的铃铛漏出来：“阿姐，所有人记忆恢复那日，我去了趟霜之域。”
“找到了静水宫，也找到了这个东西。”
云风遥把其中一串摘下来，低下头，将铃铛系在了牧钰腰侧。
“这件东西我猜该是阿姐做的。”
铃铛下的流苏轻摇，悠长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殿内。
“专门，做给我的。”
系好之后，云风遥才抬眸，对上牧钰的目光：“阿姐，对不对...”
话未尽，牧钰的气息扑上他的鼻尖。
云风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的呼吸交汇，唇相触的刹那，骤然凌乱。
云风遥扣住牧钰的后脑，压着她，轻轻厮磨，唇间缠绵，思绪逐渐模糊。
许是碍着云风遥后背的伤，牧钰攥住他里衣的衣角。
她抵开他的唇缝，热潮席卷，唇齿交缠混融。
掠夺着一切，宛如渴求彼此都融为一体。
良久，气息分离，凉意重新拂过，牧钰眼眸泛起雾气，松开云风遥那被她攥得凌乱的里衣。
“对。”
她目光炙热地望着云风遥：“阿遥...”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