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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钰和云风遥赶到偏殿时，苏舟正在和几名将领交涉，在他身侧站着温沐。
“灵兽基本已经清理完毕，天都的军队暂时撤退，趁此，加固城墙的防御阵，派人去清点粮草，精确到能支撑的天数，还是按照夭夭之前部署的分队。”苏舟顿了顿，接着吩咐，“统计这次伤亡情况，安抚城中百姓...”
将领们见到这副模样的苏舟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不敢行动：“大殿下...少主她呢？”
“听不懂人话吗？”
苏舟神色骤然冷厉，扫过眼前的两人，道：“行动。”
见状，将领们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过问：“是！”
他们各自领完任务，迅速离开。
温沐见牧钰和云风遥走过来，朝他们一耸肩，用口型道：“我来这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牧钰看向眼前这个仿佛换人了的苏舟，心底也不免有些诧异。
她正要与苏舟说话，对方却朝他们行了一礼：“各位请便，我先去忙了。”
牧钰心觉不对，眉头微蹙，给云风遥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跟着苏舟来到宫殿里的某处庭院里。
苏舟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说道：“两位出来吧。”
闻言，牧钰和云风遥从阴影处走出来。她斟酌说辞，开口道：“大殿下，我能问...”
“你们在疑惑我为何性情大变。”
苏舟打断牧钰的话，直接替牧钰说出了疑问。
他说完，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庭院里的一棵树，道：“这棵树，是幼时，我和夭夭一同种下的。”
“我的生父在我三岁之时，背叛我与母亲，与所谓心悦之人远走高飞。后来母亲又遇到外出游历、还身为少主的领主，两人相爱，领主力排众难，与母亲喜结连理，我改了姓氏。”苏舟道，“没过一年，他们有了夭夭。”
苏舟讲述这些事情时，语气一直都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波澜：“夭夭的父王很好，但他不是我的父亲。他爱母亲，或许对我爱屋及乌，但改变不了我身份尴尬，还年长于夭夭的事实。”
“所以你一直在藏拙？”牧钰补充道。
苏舟摇摇头，望向那棵树，接着说：“夭夭小时总缠着要我陪她玩，烦得要命。那时我年幼，只觉她会夺取母亲的疼爱，对她怀着怨恨，经常把她一个人丢下，还总是对她恶语相向。”
“可直到有一日，她抱着一棵树苗来找我，说，哥哥，这棵树的全部都是属于你的，只有你爱它，它才能健康快乐的长大。”
苏舟话音忽然顿住，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颤：“然后她告诉我说，她也是。”
“夭夭说，我是她的哥哥，她是我的妹妹，我们理应是最信赖的亲人，是彼此的依靠...”
苏舟捂住脸，泪水漫过眼睫，手心被浸湿。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却死死撑着，连半声呜咽都不肯发出来。
“牧少主。”
“我只有这棵树了...”
夜沉寂，月黯淡。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章或许算过渡章，好吧，这卷接下来都会有些高能...
第60章 阿姐不要伤心了
晨曦洒落, 霞光辉映，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葬礼这日，火之域天气出奇得好。
火之域的习俗与旁处不同, 人死后火化, 骨灰从火山顶撒向大海，传说只要这样, 灵魂就能飞往远方的天界。
形势严峻, 苏灼的葬礼本该一切从简，苏舟虽省去繁琐, 却仍执意要送苏灼去，火之域那座最高的火山顶处。
晴空万里，白云如絮。
苏舟怀里抱着苏灼的骨灰盒, 一步一步, 沿着台阶, 朝山顶走去。
在他身后跟着秋暮雪、温沐、牧钰、云风遥。
秋暮雪脖颈多了一根黑绳, 她将那块长命锁串好, 戴了起来，走在队伍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温沐神色黯淡，垂着脑袋, 嘴唇抿紧，再没有往日的笑意盈盈。
牧钰在半山腰停住脚步，视线无意之间, 朝下面望去。
火之域的百姓自发聚在山脚，人人手里举着火把，一簇簇火焰, 宛如一条蜿蜒的长河，在白日里，点点汇似繁星，聚成比烈阳还要亮的光芒。
那也是火之域的习俗。
为远方的灵魂，指明回家的路。
高处火山口的白烟缕缕升起，与天相接连。
苏舟站在边缘处，打开骨灰盒，将骨灰顺着那阵风，撒向环绕着火山的海里。
风裹挟着热气，把骨灰卷起，与火山冒出的白烟融为一体。
飘向天空，落于大海。
当骨灰消逝，众人身后那座始终都很稳定、沉闷的火山，竟骤然喷涌出了腾腾火焰。
火星四射，一团团火苗飞溅出来，红星四溅，紫烟蒸腾，却与众人维持好了一段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热浪拂面，温暖得不像话。
那火焰升向天，又落回火山里，像是一场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铺天盖地的、盛大绚丽的烟火。
苏舟怔怔地望向升起的火焰，嘴唇在抖，肩膀在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他连眼泪都强憋回去，生怕会错过半分。
“夭夭...”
苏舟低声喃喃：“夭夭，你回来了，对不对？”
牧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她看着那座火山喷出的火焰，看着苏舟的背影，她倏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灼的场景。
银鞍绣障，朱红劲装，马尾高扬，翻身下马，少女的笑容灿烂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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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牧钰几人在火山脚替苏灼立起一座墓碑。
火之域有火之域的习俗，他们有他们的纪念。
倘若永远存在于活人的心里，那么便是没有死的。
苏灼并没有离开，她化为了每一个记得她的人的一部分。
身为苏灼的哥哥，以及目前火之域的领导者，苏舟只能亲自主持祭奠宴。
俗间说，人死魂归，是去享福了，活着的人不能哭，要笑，要替离开的人高兴，不能拿眼泪送人。
宴席的气氛沉重，苏舟全神贯注地与下属商讨接下来的防御部署。
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语调平稳，冷静地让人忘记了这是一场为他妹妹办的葬礼宴席，而他才亲手将自己的妹妹葬下。
苏舟不停地说，不停地布置任务，不停地让脑子运转，不敢让自己松懈下来。
他知道，哪怕只有一瞬，自己都会垮掉。
火之域还需要他，他还需要替夭夭守护好这里。
他不能垮。
秋暮雪坐在宴席的角落，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脸色越发苍白，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口腔，短暂地麻痹她的精神。
温沐坐在她身边，想劝又劝不动，左顾右看，寻找牧钰的身影。
牧钰根本没有参加宴席。
她送完苏灼最后一程，心绪郁闷，独自跑到了一处海岸去看海。
牧钰坐在温热的崖边，双腿悬空，脚下是翻涌的海浪，她望着海面，神情呆滞。
她的心里空荡荡的，茫然无措，又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牧钰从天明坐到天色渐暗，从晌午坐到午后，从午后坐到黄昏。
忽然，牧钰袖中的传讯符亮起光芒。
她随手拿起来。
是霜之域传来的讯息。
大抵是和之前一样，是她母后、父王，问他们到哪里了、路上情况如何之类的寻常关切。
她施展灵力，将传讯打开。
眼前冒出两行字。
【霜之域遭天都袭击，领主与夫人率兵御敌，壮烈牺牲。】
【请少主速归。】
牧钰看着那两行字，目光落在‘壮烈牺牲’上面，视线开始模糊、变形、重叠。
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清晰起来，内容却没有改变。
紧接着，传讯符化为一块水晶和两包香囊，落在牧钰的手里。
【夫人留下的遗物，亲征前，她命我务必交于您手。】
霜之域飞花节的习俗。
长辈在香囊里放几朵落酥花和三块灵石，送给小辈，能保他们来年都平安顺遂。
一袋给她。
一袋给云风遥。
光芒消散，牧钰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那两袋香囊。
香囊的图案是沈夫人亲手绣上去的。
她母后总说自己绣工不好，绣出来的花歪歪扭扭。
可父王却说，那是他见过最漂亮的花，还说旁的花都千篇一律，只有母后绣的最栩栩如生。
牧钰对此总是嗤之以鼻，打趣他们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手里出珍宝。
可她也喜欢母后绣的东西，从小就喜欢把母后绣过的香囊挂在腰间，恨不得和全世界炫耀自己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母后。
那香囊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实，里面的灵石和花放上一年都不会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