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_多梨【完结】(72)

  “所以,”沈维桢打断她,“阿椿的确不是我父亲的骨肉,对不对?”

  沈云娥微微张开口。

  她糊涂了。

  ——难道沈维桢竟不知道?

  ——不,不,不,若是沈维桢不知道这个,以为阿椿是——又怎会来提亲——不——

  沈云娥脸上露出恐惧。

  那——他竟是一个——

  沈维桢一动不动。

  尽管沈云娥什么都没说,但这番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

  阿椿,和他,的确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是继兄妹罢了。

  这一刻,沈维桢心中竟有些失落。

  一点联系都没有,似乎更容易失去她。

  将来她若想走,当真是连用血缘捆绑的法子都无用了。

  但也好,如此一来,阿椿就不会再顾忌兄妹这层关系;她若知道真相,必不会再排斥同他成亲。

  “还请表姑母同阿椿说明情况,”沈维桢稳住心神,缓声开口,“言明她生父并非我父亲。”

  “啊,可是,”沈云娥迟疑,“可是阿椿早就知道啊。我早就告诉过她,你们并非兄妹。”

  第36章

  沈维桢离开藏春坞前,去看了那盆山茶花。

  这个时节,本该是花盛期,这一盆却病恹恹着,摸一摸,枝条都软了不少,却还强撑着去鼓出一个个花苞。

  这些花苞也未必能开放。

  他苦笑一声,转身往仁寿堂中走,无风无雪,晴天白日,却觉胸口发冷,似破开一个洞,其中灌满穿透的冷风。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痛苦,伤心。

  原来阿椿知道。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却仍抗拒……她果真对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唯独有对兄长的敬爱。

  偏偏,他们连兄妹都不是。

  为何会没有血缘,竟然没有血缘。

  似有东西凝滞在咽喉中,一路向下,堵住心口,沈维桢疾步走到仁寿堂中,荷露观他神色不对,小心奉上茶。

  沈维桢端坐着,一动不动。

  那杯茶,一直到冷透,始终未饮一口。

  许久后,他起身出门,吩咐荷露:“去,准备车马,我要——”

  话没说完,他又说:“下去吧,什么都不必准备。”

  沈维桢没有丝毫表情。

  荷露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都要吓傻了。

  她不敢走开,支了个侍女出去,想去藏春坞那边探探情况,可什么都探不出,表姑娘和姐妹们一块出门做客了,表姑母散步后回房休息。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大爷。

  直到下午,沈维桢仍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他午饭未吃,晚饭也不许人送,荷露忍不住偷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暗室之内,唯有死寂。

  阿椿晚上回到藏春坞,换了衣服,就去看沈云娥。

  沈云娥将沈维桢欲娶她的事情说了,把阿椿吓个半死:“您把我的身世告诉他了?”

  “我没说呀,”沈云娥迷茫,蹙眉,“大公子说,聘礼和嫁妆都不用我准备,会按照京城礼仪准备。他还笑着同我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还问我是何时告诉的你。”

  她更习惯称沈维桢做“大公子”。

  阿椿疑惑:“他早就知道了?”

  想了又想,如释重负:“难怪,我还以为他……”

  还以为他连亲生妹妹都不放过。

  虚惊一场。

  “可是我们毕竟是继兄妹,”阿椿担忧地问沈云娥,“您没有答应他吧?”

  “我怎么会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呢?”沈云娥急切,“富贵也好,权势也罢,最终还是要两个人一同生活。我告诉他,要问过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想,我就和你去求老祖宗、夫人——”

  阿椿摇头:“求她们也没有用,这个家如今是大哥哥当家作主,你去求,只会让老祖宗和夫人难堪。”

  “那怎么办?”沈云娥苍白,“他……他……”

  她隐约觉察,沈维桢不亚于其父。

  或许,更甚。

  “娘,您放心,我已长大成人,不需要您为这些事劳心劳力,您呢,就好好调养身体,”阿椿哄着她,“哥哥马上就要去南梧州赴任了,我们到时候一块回南梧州。大夫不也说了么?如今您病情稳定,更适合去气候湿润的地方调养……若哥哥再来找您,您就同他说,此事等回到南梧州再议,好不好?”

  拖字诀。

  李夫人告诉阿椿,此乃缓兵之计。拖着不成亲,等到了南梧州,便安排人悄悄接应阿椿母女离开。

  她兄长在南梧州驻兵呢。

  沈云娥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沈士儒当初给她留下的东西也都保不住;阿椿不同,她聪颖,现在读书多了,更有智慧;笨人的不擅作主张,就是对阿椿最好的帮助。

  阿椿宽慰了母亲,自己心中忐忑,借着探病的名义去玉华院,找李夫人商议。

  李夫人听她说了来龙去脉,同样不解:“原来维桢竟早就知道了?难怪……”

  难怪他那般说辞,原是早就清楚了。

  真是将维桢想差了,原来他并不是那种人。

  至此,李夫人才算放宽心。

  “我不知该怎么做,”阿椿倾诉,“心里慌得厉害。”

  “怕什么?”

  见她这般,李夫人不免怜爱,聪明人总会忍不住心疼蠢笨的,安慰:“在这个家中,他还不能放肆行事。若他胆敢偷偷约你,好孩子,不要去,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去替你做主。”

  阿椿更不敢说了。

  哥哥何止是放肆,都已经放荡了。

  幸而,接下来几日,仁寿堂那边没有丝毫异动。

  沈维桢正常出门去翰林院,回府后教导弟妹们,处理家事,跪祠堂,休息,次日再出门去翰林院,日日行程如此,有条不紊。

  阿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虽好奇,却不敢问,担心前脚差人去问、后脚一顶花轿就抬到了藏春坞前。

  她和沈云娥专心收拾回南梧州的行囊,得知她不日将离京后,孟姒绡和学堂其他几个姐妹们,在元宵节当日办了一场诗酒会,为阿椿践行。

  “我有一姑母嫁到南梧州,”孟姒绡将书信给了阿椿,告诉她姑母府宅位置,叮嘱,“听闻令堂体弱,若有需要,可带此书信找她。她夫家乃知名的杏林世家,或可帮助一二。”

  阿椿小心收好,感激:“谢谢孟姐姐。”

  孟姒绡握了握她的手,颇为伤感:“你若得空,常来京中看我。下年我也要嫁人了,只怕今后再见,再不会如这般自在。”

  沈维桢没有议亲的心思,高中状元,如今仕途坦荡,又得圣上青睐,孟姒绡清楚,他如今再择妻,必然要选择家世更好的贵女。

  孟姒绡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听从家中安排,重新从适龄男儿中选定夫婿,订下婚约。

  如今,兰章堂中姐妹们陆续结婚,天南海北,有些人离开了京城,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偏巧,今年元宵节并无高塔灯会,夜幕低垂,又降下蒙蒙细雨,阿椿同孟姒绡、沈琳瑛等人猜完灯谜,依依不舍,各自散了。

  马车帘子有条小缝,随着马车晃动,漏出些外面冰雪的味道,冷冽寒彻,是南梧州不曾有的气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咕噜噜,路两旁的吆喝声,笑语声,阿椿捂着孟姒绡送她的信件和手帕,不由得潸然泪下。

  现今她懂了,这叫“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啊!

  在京城中住着,日日想念着南梧州,恨不得立刻要回去;现今真要离开京城,阿椿心中竟生出不舍之意。

  回到沈府,阿椿先去玉华院,说给夫人带了一盏兔子灯。李夫人屏退他人,悄悄告诉她,已经差人同章简见过面了。

  “我当他要说什么,原来还是说你和维桢无血缘关系这件事,”李夫人说,“他说,若你想留在京中,无需想太多,他立刻让母亲来提亲。”

  阿椿摇头:“我想回南梧州。”

  沈云娥如今愿望,是死后和她生父葬在一起,最好能一并葬在故乡。

  李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几句,才放阿椿回去。

  雨渐渐大了,长灯撑着伞,冬雪走在前头,秋霜一手扶着阿椿,一手提着灯,快走到藏春坞时,冬雪忽然一声咦:“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灯?”

  阿椿抬头,看到蜿蜒向藏春坞的石路上,错落着无数盏风灯。

  或做成大荔枝状悬挂于树梢,或如红色大山茶花摆放在灌木丛里,路边亦有莲花荷叶状的灯笼,几步一个,往藏春坞中去。

  数盏大大小小的灯,费尽心力做出南梧州的花果树木,薄薄雨幕中熠熠地染着,清楚地照着她前行的每一步。

  阿椿踩着一路灯火的积水倒影,走进了藏春坞。

  身着雅青色锦袍的沈维桢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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