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206)

  “可是要起来?”祁深看着她的手撑住床铺,慢慢将身体的重心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便掺了她一把。

  应池站起身来,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从腰到下腹,开始沉沉地往下坠,开始一阵阵发僵发紧地疼,她咬着唇,手猛地攥紧祁深扶她的手,额上满是冷汗。

  “来人!”祁深陡然喝道,一脸焦急。

  半个时辰里,仆人们端着热水、布巾、铜盆等,进进出出,脚步急促。

  “夫人,您让我看看……”稳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早,还早,您保存些体力,别急着使劲。”

  还早……应池喉间溢出细碎闷喘声,她的五指死死抠住床沿,小腹间歇痉挛下坠,疼得厉害,可她心里却有一个盘算。

  倘若……倘若她能多撑些时候,撑到明日子时,是不是就此能改写他的命运?

  从白日天光熬至沉沉夜色,小腹阵疼的间隔越来越短,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应池还能在间隙中喘息,喝水,问一下时辰,后来变成一刻钟一次。

  祁深被拦在外间,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冯嬷嬷轻声劝着,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委顿在地,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亥时初,里面的声音才渐渐多了起来。

  “夫人,用劲!您得用劲了——”

  是稳婆的说话声,细听还有仆妇们急促的脚步声,水声……可祁深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偏偏没有。

  疼得厉害吗?怎么不喊?有一点声响也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慌得厉害,面前浮现的,尽是昔日他将她从终南山上抱下来时,她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他怕极了。

  “夫人,您使劲啊——”稳婆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带着焦急。

  祁深脸色惨白,胸口的担忧压得呼吸不畅,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夫人,夫人,您……您怎么不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再不用力,孩子……”

  “什么时辰了?”应池终于说话了,声音又哑又低。

  “亥时过半,夫人,您别管时辰了,您得用力啊——”

  应池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蚀骨的疼抽走了她大半力气,可她死死咬着牙,偏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再等等,到子时,今个……是中元节。”

  话音落,又是一阵剧烈宫缩袭来,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稳婆急得直跺脚,伸手按住她不断痉挛的小腹,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劝哄:“我的好夫人,可等不得啊!再等下去,您和孩子都要遭罪!

  “奴婢知道您是顾忌今儿这个日子,寻常农家百姓或许忌讳,可咱们勋贵人家,哪用信那些粗浅说法!七月十五,道门说中元节,是地官赦罪之日,此日生者,身负赦福,逢凶化吉,佛家说今个是盂兰报恩之日,慧根天成,佛缘深重,乃是上天降下的天胎,多少人家盼着孩子赶在这时候降生都盼不来呢。

  “奴婢伺候过的王公贵胄家,但凡这日出生的娘子郎君,都命格极贵,将来必定前程无量,夫人您就放宽心吧,听老奴的,该使劲了啊!”

  应池几近虚脱,却依旧执拗,稳婆满头大汗欲出门寻主家细说个明白,却见门帘被从外猛地掀开。

  “夫人她……她不肯使劲,老奴问了几次,她只问时辰,这样下去,孩子怕是……”

  “怕是什么?”祁深的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

  稳婆咬了咬牙:“怕是要出大事的。夫人气血已亏,再拖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闻此言,祁深抬脚就往里走。

  内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汤药的苦味,祁深的视线不移帐中人分毫,却是走近擦着床沿跪了下来。

  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他半俯着身子,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

  “阿池,”他的声音是抖的,他控制不住,“你生,十五就十五,有我这个阿耶在,他能怕什么?”

  应池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的手覆上她紧攥着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他将它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尽所有的温度去暖它,“你不信我,你信你自己,你什么时候怕过命?你又怕过谁?

  “我来担,命也好,苦也好,天命要算什么账,让他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吗,老天也怕恶人缠……”

  “……混蛋。”两行泪顺着鬓角划过耳畔,应池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都是他。

  她怪他让自己有了身孕,怪他一遍遍求着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怪自己一时心软……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尖锐而嘹亮,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地喊:“生了生了,恭喜阿郎,夫人生得一位千金小娘子!”

  “小娘子得天官庇佑,必是骨相殊佳,福禄绵长!”

  众人齐声,门外大长公主也得了音,喜极而泣。

  片刻后,府外遥遥传来一声沉缓的梆子响,才知子时刚至。

  应池虚虚眯着眼瞧,那小人儿还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早出来了十几天,她的哭声都不怎么嘹亮。

  应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手还攥着她的,如此紧,怎么也松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踉跄着站起来,他脚步虚软,应池闭眼睡过去前瞧着,总觉得他可笑。

  若不是她能真切感到被撕心裂肺的疼熬得脱了力气,怎么看怎么像孩子是他生的似的。

  稳婆原本是要将孩子递给乳母,祁深伸出手去便先一步接过了。

  他那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生杀大权,却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软、又这么让人无从下手的东西。

  稳婆将那团皱巴巴的小身子往他臂弯里放,祁深掌心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所适从,稳婆和乳母便在旁紧张地护着,祁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笑吟吟地,只知道摆明身份,“你知道吗?我是阿耶……”

  大长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显然比祁深熟练得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样看了又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眉眼像你,鼻子也像你……”她对祁深道,又低头端详了好一番,蹙了蹙眉笑道:“哎呦,只是莫要全像你才好。”

  祁深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像他如何不好?只需稍稍瞪眼,坏人总会退避三舍。

  “名字取了吗?”

  “取了。”

  “叫什么?”

  “大名祁可临。”

  大长公主念了两遍,“可临……可临,”她点点头,“好听是好听,可有什么寓意?”

  祁深沉默了片刻,想起昔年那谶文来,但他没有解释,只道:“没有。”

  “我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心里装着的事,他要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孩子长得很快,才五六日的工夫,那张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猴子脸,便舒展开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

  祁深拿她如珠似宝地疼,每日出府回府,总要去亲亲应池,抱抱她。

  他抱孩子的动作也比第一日熟练了许多。

  应池坐月子时,整日在房间里,连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祁深不止一次将孩子递过去,“你抱抱她。”

  应池每次都撇开脸。

  今个被拒,祁可临的小脸涨得通红,似是知母亲不喜她般,嘴巴一瘪一瘪的,小猫一样,却哭得好大声。

  “阿池,她哭得厉害。”祁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又卑微的恳求,试探着往她怀里递了递,“你抱抱她。”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几乎要贴到应池的手臂上去。

  “抱走吧,自有乳母去哄。”应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祁深,我之前就说了,孩子让你母亲养。”

  祁可临哭得更厉害了,抓着他的衣襟,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他甚至能看见她还没有长牙的牙龈。

  祁深心疼得厉害,知今日又是无望,他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阿池,我不同意。”

  哭声终于渐渐远去,应池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第167章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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