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205)

  一队车马在官道上行了半日,终于在暮色将临时,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吊桥已经放下。

  从朱雀大街向前,一行人在遇见来接应的王府亲卫后半道分手。

  “安顿好夫人。”祁深吩咐着亲卫,一刻也难以放心。

  应池知他会先去述职,后才归家,这是臣子的本分,而述职后,他的身价大概会翻上一番。

  从先北静王为国捐躯的那一刻起,北静王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有真正敞开过,朱漆大门依旧光可鉴人,可这座府邸的心是空的。

  “贵主!贵主!”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了!回来了!”

  长宁大长公主的手一抖,手里的经书险些燃了香炉。

  身旁的冯嬷嬷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喜极而泣。

  “贵主,”老管家又开口了,“还有一事。”

  “郎君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是在叠州新娶的夫人。”这事府里都知道,可老管家语气有些犹豫,“老奴远远瞧着她与郎君说话,像极了……竟像极了……”

  听此言,大长公主的心下已经了然,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说。

  当真孽缘……

  “她现在在哪?”

  “已在府门外了。”

  应池站在可中庭的中庭时,恍惚了一瞬。

  这里和她走之前,已经不大相同了,也大概是她厌烦极了这里漫长又窒息的冬,所以记不太清。

  “娘子……”很久后,青衣轻声唤她。

  应池回头,才远远看见正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祁深的母亲。

  两人四目相对,直待大长公主的手越过她清清淡淡的眸色,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大长公主的声音哽咽,无以复加,她的目光里也有歉疚,“好孩子,深儿蛮横,他做的那些事,不对。”

  “他的悔也是真心实意的,此后一同生活,彼此担待些可好?”

  应池未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大长公主见此,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连忙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也并非苛求你如何,也怪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你。”

  言罢,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大长公主未在外人面前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接过帕子拭过眼泪,她又拉着应池的手,往后/庭走。

  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我命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被褥都是新晒的,软和。”

  她原以为这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算算日子,已经有近十年了,从眼前这个人走后,这个家就跟散了没什么区别。

  冷清了许久,她现在是如此渴望热闹。

  -

  来长安的第三个月,应池终于决定,将时月阁的重心渐渐搬来长安。

  这不是一件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但她总要去做。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可以不要祁深的权和庇护,但她的孩子不能不要。

  她的孩子也不能没有退路。

  既然决定留下它,她便可以给它物质上的所有,而给的更多的,其实是一份歉疚。

  除了她的爱,大概她什么都能给它。

  研究来研究去,最好的地方,便是长安城丰邑坊的黑市地界。

  丰邑坊多开凶肆,出殡仪仗,专卖棺椁明器。废寺、空宅、城隍庙,这些地方地下又空荡,白日肃穆,入夜冷清,行人最忌讳,是天然的防护符。

  时月阁曾留在长安的探子,也多以此地为家。

  而真正需要在暗处交易消息、货物、乃至人命的人,都认得丰邑坊巷口那个歪斜的石灯笼。长安黑市,是天然的客源。

  一晃五月份,正是应池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她孕期很顺遂,甚至胃口很好,还胖了些。

  前几个月吐的不是她,这几月焦虑的也不是她,就在她以为祁深会代她经历整个孕期时,肚子里那位却忽然开了智般,开发出了新花样。

  即使身子笨重,应池还是坚持每日走上一走,待生产完,她与这孩子的缘分也就尽了,她利用它堵住了时月阁那帮顽固的嘴,利用它拦了祁深的疯病,可她终究是对不起它。

  她从未期待过它的出生,才会如此歉疚。

  下了职回府,一进房间,祁深就闻到了浓浓的奶香味。

  应池孕期偏爱吃些甜的、奶的,像甜乳酪,醍醐,乳饼,玉露团之类,可中庭常备,到处都是甜甜的。

  今日贪凉,她吃了几口酥山,忽然觉得肚皮内侧有什么东西哆嗦了下,然后在一下一下地抠着。

  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应池以为换个姿势就好了,便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奈何那小东西不依不饶,跟着追过去继续抠,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戳在她某根神经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乳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祁深吓了一跳,放下官帽,三两步过去,蹲下身来,虚晃地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肚子,一脸惊恐。

  “你在那扣什么呢?”应池低下头,训着肚子,“疼啊。”

  祁深闻言,便本能地拍了下那小家伙一下:“别动。”

  应池冷脸,同样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幸而祁深及时后撤抓住了她的脚踝,才不至于在花嬷嬷面前过于狼狈。

  他用手指轻轻蹭干净了她手上的乳酪。

  大概是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强的主仆归属意识,应池始终受不了他可以不避人的亲昵,怕是在他眼里,奴婢就像个物品。

  她抽手蹙眉厌道:“别碰我。”

  花嬷嬷看着二人,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祁深在侧察言,见她欲起,便怜惜地吻上她的眉尾,扶她起来,到床榻靠上一靠。

  “祁深,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母亲来养。”应池沉默地看着祁深,只是那眼神,不是在打商量。

  “何意?”祁深倏地站起,“你何意?”

  她的态度让他害怕。

  “我不想教给它些……”应池觉得嘴里在发苦,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抨击自己行为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条路太苦了,如果一开始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想教给它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怎么会是……”祁深顿时噎住,紧接着软了口气,“先别想这些,等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应池的眉眼厉而凌。

  祁深的反应就代表他的态度,产期临近,他不想惹她生气,可他如何不知她性子?当下答应、事后反悔的事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做的。

  祁深顿了好久,才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应你。”

  应池便将床上的一应物件都冲他砸了过去。

  第166章 祁可临

  七月流火, 但长安城却暑气沉沉,全无秋凉之意。

  应池的产期本是七月末,可愈近十五, 她便愈是缄默寡言。

  花嬷嬷起初只当夫人是临产前的紧张,却连日见人茶饭不思, 身形动静也日渐疏懒。

  她知晓阿郎对夫人之事素来上心,可几日了也不见个解决章程, 她不敢过问,每日忧心忡忡瞧着,只将个中异样细禀了贵主,求她拿个主意。

  祁深自始至终都清楚应池郁结寡欢又寝食难安的缘由,可他也知道, 他是最没资格开口劝她的。

  连日来他被她的沉郁牵动,心下亦是不安,除却必要的朝堂公务, 其余时辰他都尽数守在她身侧。

  他亦日日查验那早就备好的收生老手和乳母,查验千里快马的状态,以确保突发之时能即刻去宫里请尚药局的太医。

  祁深不在意他孩儿落生的时日是吉是凶,他只信他自己, 他此生必能护得她们二人, 一世安稳无虞。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划过去, 朝堂气氛微妙, 北静王府里气氛日渐压抑。

  中元节这日的清晨, 应池醒得要比往日更早, 她心里压着事。

  她查过时月阁历代阁主的生辰,或是临盆早产,或是逾月未生, 却一概是月望十五日降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将近十年未过生日,可想起也是十五,便一阵心慌。

  那个像被诅咒了一样的日子。

  只怕今个,肚里的孩子要待不住了。

  应池躺在帐中,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腹上,睁着眼,却一动不动。

  她开始后悔留下他。

  祁深其实也醒了,自与她成婚后他夜间便睡得不深,她翻个身他都知道。

  他伸手将她缓缓拢入怀中,“阿池,有我在呢,你莫要怕,我与天命斗,刀山火海我在你们前面走。”

  言罢他贴近她的额角,轻吻她的眉尾,以作安慰,尽管他知道,她最不屑他的安慰,他也知道,她这两月一直同他置气,是为了什么。

  她不想养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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