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99)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

  第161章 瞒

  直扑到前衙都督所在不远处, 因跑得太急,府医险些一头栽倒。

  祁深此时正在训兵。

  小兵耷拉着脑袋挨训,此等小事, 何至于有此一难?可都督看起来对此事很上心的样子,发了好大的火气。

  “都、都督!大、大事!”

  祁深眉心狠狠一跳,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何事如此惊慌!”

  “是夫人和药……”

  “夫人”二字一出,祁深便抬手虚虚按了一下, 打断了府医的匆匆回话。

  直到入僻静的书房,府医才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几乎要哭出声来。

  此刻他最急的是夫人有没有喝了那堕胎药。

  事情如今翻了面,倘若孩子的命没了,他觉得他的命也要没了:“都督, 堕、堕胎药不能用啊!需得完全弄清事情真相,夫人有冤呐!”

  “来人。”祁深被事情惊住,血液顺着经脉一路冲上头顶, “让乐觉停了手上的活计,唤他来见我,要快!”

  乐觉此刻正看着人煮堕胎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确定?” 因惊瞋目切齿, 祁深回头厉声责问。

  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懵然的状态, 心早随着面前人的话起起伏伏, 连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下官行医数十年, 绝不会认错这些药材!”府医磕头如捣蒜, “都督在用药或者平常是否有发现什么异样?比如, 春心难抑,情炽难遏?”

  祁深蹙眉,迟疑未答。

  不用药也会这样, 并不算什么稀奇。

  “为都督煮药的药人说,约莫这有两三个月了,药渣要比之前重一点,下官才起疑,是下官无能!请都督治罪!”

  是连声请罪不假,但府医知道,他有多庆幸他这阴差阳错的无能。

  祁深扶住案沿,呼吸急促,如果他喝的是补药,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时间可以对得上。

  而且,无论他怎么用刑,那些嗣安卫的人都咬死一件事,牢里这个被他折磨得不轻的人,是他们来叠州找的第一个男人。

  这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不是他们撒谎,是他疑心太重。

  那就没有别人,一直都没有别人。

  不是别人的孩子。

  是他的。

  这个念头的出现,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座由怀疑、嫉妒、耻辱和扭曲占有欲垒砌起来的堡垒。

  尽管早已摇摇欲坠。

  而所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心如刀绞的痛苦根源,也都可以瞬间烟消云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让祁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我的……是我的……”

  祁深转而看向自己的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是这只手,今早端着一碗堕胎药,就那样递给了她,递给了……他和她的孩子!

  幸好。

  劫后余生。

  后怕到痉挛,一身冷汗也浸透了祁深的衣衫,只是随即被更汹涌的庆幸与狂喜淹没了。

  他低笑起来,带着叹息,带着压抑,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最后抬手按在太阳穴抹了一把眼,抹去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老天……到底还对他还有一丝怜悯的。

  他要立刻见到她,去确认这个天贶。

  “阿郎?”门口的乐觉已经候了很长时间,直到听着门内的动静开始不太对,才开口不确定地唤着。

  门从里面忽然打开了。

  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温暖,照在出门之人身上。

  乐觉一时不太明白,但他竟从阿郎眉眼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春意。

  很淡,却很明显。

  乐觉被惊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祁深并未在意,只勾了勾唇,还拍了拍乐觉的头:“乐觉,我突然觉得,你先前说的很对。”

  乐觉在疑惑中蹙眉,直愣愣地看着人远去,一动未动。

  从前衙到后院的这段路不长,祁深却步履带风,他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试图压下那份过于外露的激动。

  然当院门近在眼前,祁深疾行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会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还不知道有孕。

  她根本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三个问题拖住了他的脚步,祁深不敢往前迈了。

  他太了解她的决绝,她抗拒他至此,又怎会轻易接纳他的孩子?

  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坠入冰窟,祁深紧攥了拳头。

  不,不能让她知道。

  显怀之前,能瞒多久是多久。

  临了才打定了主意,又稳了稳心神,祁深这才缓步走进院子。

  可面前的情形却让他目眦俱裂。

  应池足尖一点旋身落地,腰身陡然向后弯折,脊背绷成一张轻盈的弓,双手堪堪触到地面。

  未等他回神,她便借力挺身,双腿向两侧一旋,稳稳劈出一字马,裙裾垂落扫过地面,然后猛地站起,旋转三圈弯腰,完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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