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98)

  另一人四下看看,斥道:“你是疯了不成!”

  青衣慌道:“好姐姐,一时口快,别说出去。”

  “阿郎最是小性,尤其是关乎夫人的,一丝一毫他都要深究的,你呀你,幸好没人听见,否则你就等着挨罚吧!”

  祁深立在廊柱的阴影处,下颌微微绷紧,沉默地站着。

  乐觉听得头皮发麻,不时觑着人的脸色。

  直到祁深从两人旁边大步走过。

  两人立即噤若寒蝉,慌张张跪下行礼,青衣已经开始哆嗦了,纵然她知府里后宅事宜都是夫人做主,还是对男主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乐觉亦偷偷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着。

  当日晚,管事后院的嬷嬷便战战兢兢地来禀应池,说是那青衣姑娘,被阿郎调去浆洗房干粗活了。

  应池此刻正对着一册账本出神,放下笔,默然片刻,问了缘由。

  听罢后,只吩咐道:“罚明日一日就够了,后日让她回来。”

  管事嬷嬷不敢耽搁,忙再去禀了祁深。

  一来二去的传话,应池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祁深知道她秉公处理,气也消了。

  青衣红着眼睛回来,又是委屈又是后怕,解释完了后拉着应池的袖子:“娘子,青衣错了,青衣不是有心的。”

  应池拍了拍她的手,不甚在意。

  这样类似的事情有几次发生,她吃的少祁深就罚厨子,她出门少祁深就罚车夫……以至于整个都督府人心惶惶,看见应池就像看见了祖宗供着,看见祁深就像看见了恶鬼躲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五日后的清晨,窗外寒霜已起,房内暖意如春,祁深醒来,却觉得有些头重,胸口也发闷。

  小心翼翼地塞了塞床上人的被子,他不放心地招呼了人过来看着她睡,才舍得抽身出寝居。

  仆从摆上早食,都是他晨起平日惯用的几样粥食和小菜。

  祁深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一股突如其来又极其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直直涌上喉头。

  他猝然放下筷子,捂住了嘴,胃里空空泛酸水。

  “阿郎!”侍立的仆从瞧见,大惊,“可是要叫府医?”

  祁深以帕子掩口,点点头,“倒也无妨,这恶心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下职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祁深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小凳。

  “哐当”一声,惊得仆从慌忙跪地。

  “阿郎?”

  祁深却恍若未闻,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和极度的不确定,猝然下令:“去请府医,现在!”

  府医来也匆匆,额上沁着冷汗,在主母房中,战战兢兢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熟睡中的应池的腕上。

  第160章 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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