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83)

  应池的心是悬着的,眼睛是迷蒙的,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开始逐渐变缓,激情也逐渐退却。

  她没了力气,想放下腿放松一下,他却撑着不让她如愿。

  “阿池,你会记一辈子的,对吧?”祁深问。

  这种经历与刺激,他要她记一辈子。

  是他。

  是他和她。

  也只有他和她。

  “放我下来。”应池不想回答他的话,她的脚尖挣扎着触地,却被他堵上了唇齿。

  “你该回答我的话,不该乱动的。”

  此后三四天,应池都没再出船舱,也没理那个人。

  祁深也及时喂了应池药,才让她不至于得风寒。

  临近下船,他脸上的五指印也慢慢褪去了。

  在暮色四合时,大船终于缓缓靠上了陕州的码头。

  第146章 自悦的本事

  仆役们麻利地卸下行李, 一行人并未在嘈杂的津渡口多做停留。为避免人多口杂,两边人也见面不识。

  乐觉经过应池身边的时候,轻声道:“夫人, 瑞鹤楼。”

  应池抬抬眼,机灵的耗子插在二人中间:“哎小子, 知道了。注意你的称呼,我家主人不喜欢。”

  乐觉脖子一梗, 生生忍下了。

  夫人对阿郎的印象已经够差劲了,他万不能给阿郎找事。

  那瑞鹤楼客舍的主人显然是得了消息,故而应池到的时候,其正候在门口,见到了人忙诚惶诚恐地往里带, 将他们引至后面一处独立清净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齐整,正房三间, 亦有左右厢房,足够他们主从安顿。

  用温水细细净了面和手,应池换了身舒适的素色家常衣裙,外头罩了件单色的半臂, 坐在临窗的榻上, 就着灯火, 正慢慢小饮着一盏姜茶。

  “娘子, 可用些饭食?”耗子在外敲门, 他一向脚轻, 话也轻,知分寸。

  “不必特意准备,清淡些的粥点即可, 送到房里来吧。”应池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再去前头饭堂里应付,只望着河岸远处的渔灯出神。

  过了陕州,再往前,便是真正进入关中了。

  关中……长安……

  一墙之隔,祁深正检视着几份邸报和下属传来的密件。

  自从得知太子会败,他提起的心就没落下过。

  尽管表面不在乎,在她面前不在乎,但谁又能真的想死,谁又能真的信命?权力未大握,她的心他也没掌全,他怎能败,又怎能死。

  他也一直在期待晚一点,晚一点,等他能够回去。

  如此看来,仅是聊胜于无而已。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喙叩击木头声。

  “咚咚……”三长两短。

  祁深眸色一凛,立即起身。

  直至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子立刻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房间早已备好的小架子上,咕咕低鸣着。

  它腿上还绑着一个细小的铜管。

  祁深的心往下沉了沉。

  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这条线传信,太子只怕是出事了。

  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就着火光烤了烤,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出现的小字。

  起初他是面无表情的,随即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捏着纸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清晰可见。那薄薄的纸亦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最后被投入火盆,化为乌有。

  五皇子谋反,太子亲信步六孤硕因受牵连入狱,为求生而告发了太子谋反计议。

  太子谋反,太子谋反……

  祁深一直知道他有其心,未必有其胆,有意谋反,但未必敢有具体行动。

  可如今,被人告发,他却供认不讳。

  也是,争权这么久,早该累了,其实也不用承认,在皇权面前,只要有了心思,便等同谋逆。

  他万没想到,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漏了马脚!竟就连曾与陛下共谋事的大将常坚白也参与其中,也怪不得太子数次对他的劝言视而不见。

  如此愚蠢!

  也幸而他的一纸奏疏早已抵达长安,碾碎了魏王夺权的可能,那么如今朝中最后的嫡子……九皇子!

  原来如此。

  呵……大概所谓的不争才是争,所有人都是棋子,真正的王却不显山不露水。

  小字还有一行:持银鱼符者为真使,圣使已发,明迎君实则暗捕,昼夜兼程,最迟不过明昏,阿郎珍重。

  他这一次,也当是万劫不复了。

  祁深几乎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内的山雨欲来,太子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早该接受的,从她说的那一刻就该接受的,只是他心高,也从不信命。

  推开窗户,远处晚风卷着河水,留下碎碎金影,商船卸货的声不大不小,正好散入了水雾,不至于扰人。

  水里已有月亮升起,祁深怔怔地看着那倒影,而后抬眸。

  那么亮,那么圆。

  他赏过很多次月,说起来也是遗憾,却从没和她一块赏过。

  从前是他自视过高,将她贬得不值一提,现在他才明白,过高的在意才会生出过烈的贬低,他努力用讥诮藏起来的东西,是他控制不住的动心和不敢承认的卑劣。

  他祁深,卑劣又懦弱。

  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祁深自嘲一笑。

  门上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以为是耗子送来粥食,应池边去开门边应了一句:“来了。”

  却是祁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应池仅抬眸看了人一眼,便抬手关门。幸而祁深眼疾手快,扣住了门,却不免被挤了手。

  他忍疼抽手,挤进门来:“这客舍的厨子粗陋,我让乐觉去城里另寻了家干净的食铺做的,你尝尝?”

  没等人回答,祁深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糯白喷香的小米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又加了红枣枸杞的甜汤。

  “多少用些,好吗?明日还要赶路。”祁深温温一笑,过去牵住她的手。

  应池狐疑地看着面前笑着的男人,被动地随他走了两步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祁深应而不答,只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入口温润,带着谷物本身的清香,应池连日来因心事和奔波而萎靡的胃口,被这碗热粥唤醒了一些。

  “明日何时动身?”勺子搅着汤食,应池心绪有些乱。

  祁深一愣,随即答:“辰时初吧,我们走官道,晌午前应能赶到潼关,在关内驿站用饭歇脚,傍晚前入华州境,后日可抵长安。”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可应池听着是如此怪,但瞧他好几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味道尚可。”她评价了一句。

  “嗯。”

  又是一阵沉默,祁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人的脸上,她正低头用粥,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神色平静。

  “早些歇息。”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应池未答。

  走到门边,祁深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夜里若有什么动静,或是不适,让人唤我。”

  应池迟疑几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祁深拉开门,可脚却没往外迈,好一会儿又道:“今日是五日之期。”

  想起这个就想起船上甲板之事来,应池没什么好气:“今日就算了吧,你也说了,明日还要赶路。”

  “约定之事怎么能改?”祁深轻咳一声,“我祁深又岂会是言而无信之人,阿池你也好歹是一阁之主,又怎会朝令夕改?”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他抬步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好了。

  应池摇摇头,她曾用来说他的话被他反过来说她,她被气得发笑,又叹了口气。

  她总觉得他有些怪,看来是她多想了。

  陕州的夜晚深沉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没多久,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是我。”耗子的声音不乏雀跃,“我给你带来了陕州本地的名酒,石冻春!”

  “这酒是冬日酿制,存到春天再卖的,浓稠如冻,像琥珀一样,喝起来醇香甘甜,我与那乐觉,斗鸡斗了好几把才赢到的!”

  应池接过,看着如手般大小的温润小瓶,若有所思:“多谢你能时刻想着我。”

  “应该的。”耗子挠挠头,这可是折煞他了,从前在洛阳,他是想献殷勤还得排队去,这次去长安阁主首先想到的就是带他,他还不得机敏点?

  “那娘子先用着。”耗子喜滋滋地。

  酒汁入喉,的确是甜的。

  此刻饮酒的却并非应池一个,不同于她的小口酌饮,祁深几乎是在往胃里灌酒。

  酒喝得太急,他抚着脑袋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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