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01)

  祁深盯着这舞略有出神,眼里的情形不自觉就变换了。

  “叮”地一声。

  李言蹊命人将一盘金银夹花平截摆在了祁深面前:“深儿,近日操劳,多用些。”

  她语气慈爱,目光却在儿子那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淡青上停留一瞬。

  尽管她不掺合祁深行事,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谢母亲。”祁深恭敬应答,尝了一口,却觉味同嚼蜡。

  他仰头饮尽那辛辣的液体,喉间灼烧,心下与这灼热不同,是一片冷清。

  “深儿。”李言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母亲也着人细细打听了,那嘉宁县主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她父亲在宗室里也是颇有分量。

  “其家教严谨,性情温婉,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端庄得体。与你,也算相宜。”

  祁深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了。

  见他心不在焉,李言蹊眉毛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上元节那日,你邀县主同游一番,曲江池畔放灯也好,观灯也罢,若觉合意,便尽早将事情定下。”

  她指尖划过食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是不是也该收收心了?”

  “母亲喜欢?”

  李言蹊眉毛未松:“总归家世是不错的,想来各方面也是不错的,母亲是会喜欢的。”

  家世……祁深吞咽了一口酒水后抬起眼,对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唇角只能扯出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

  他的语气却平稳无波:“儿子知道了。”

  那答话恭敬而顺从,李言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空茫,怕是心思早已飘远。

  她还想再说什么,祁深却已起身,他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母亲斟满一杯。

  “母亲守岁辛苦,饮杯酒暖身。有些闷,儿子出去逛逛。”

  提到家世,祁深突然想到,若是裴国公的女儿,配他是不是也可以……既然左右是谁都好,他也乐意每天见到她。

  想到这他却是哂笑一声,甩了甩略有些醉意的脑袋甩出这个想法,他最近是被她刺的,受伤受疯了吗!

  第78章 我不做妾

  与王府的热闹相比, 曲江别苑倒显得冷清了许多,几位亲卫依旧雷打不动地在门旁、窗旁候着,漫天而过的雪花映着廊下孤灯, 反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应池便让玉容在暖阁里多燃了两盆银骨炭。

  好像身子暖些心就能暖些,她还让其他的几个小婢女也不必拘谨, 一起聚在这间房里守岁玩乐,她虽无兴趣参与, 但会独坐在不远处的榻上,裹着厚厚的裘毯,远远望着。

  几个小丫头该是和她一般大,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沉浸在剪窗花、猜灯谜的嬉戏里了。

  红纸屑落在青砖地上, 她们叽叽喳喳争论着谜底,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时间让这房间里竟也有了几分热闹的意思。

  应池静静地看着她们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着她们因猜中一个简单至极的谜语而雀跃不已。

  她轻笑,眼神温和,却也带着隔岸观火的疏离,与众人格格不入。

  本就是想借着这点人间烟火气, 来驱散独自守岁的凄清, 免得自己沉溺于往事, 担忧遥不可测的未来。

  可看着看着, 那笑声越是欢快, 那身影越是鲜活, 反而越衬得她形单影只。

  热闹是她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好像是有的,不过不在这儿就是了。

  应华总会带着应池回县城过年, 零点的钟声一敲响,他们俩总会冲出去,放烟花点鞭炮,像两个顽童一样。

  前年剧组赶工,应池第一次过年不回家,应华给她开视频结束,她晚挂了几秒钟,听见他喃喃:“你不回来,爸一个人多没意思,买了一堆你喜欢的仙女棒……”

  可今年,她又不在。

  孤独如细密的冰针刺入她的肌肤,比这冬夜更寒上几分,让应池不觉将裘毯裹得更紧了些。

  可真冷啊。

  她还试图起身同她们玩乐一处,可这个念头刚起便放弃了。

  自命清高也好,不合群也罢,她真怕她伸了这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真的独又累,但她……还是一定要回家的。

  众人玩乐正酣,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裹着一身寒气的祁深迈步进来,显然是刚从王府家宴上抽身。

  他衣服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子,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酒意。

  祁深说不上心里为什么烦闷,总归一路策马疾驰往这赶的时候,心却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他的突然出现,瞬间掐断了屋内的嬉闹,几位小女婢慌忙跪地行礼。

  祁深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动静,最后,停在窗边榻上那个独自蜷缩的身影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片暖光与热闹的边缘,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孤寂。

  那试图融入却终究格格不入的姿态,那强作平静却难掩落寞的眼神,一丝不落地撞进了他眼里。

  祁深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点子莫名的不安和烦闷,忽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心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痛胀,很不舒服。

  满室死寂。

  “都下去吧。”

  祁深用略有哑意的嗓音出口令道,他脱下大氅,迈步朝前走去,门被外面的人带上。

  听见动静,应池自是知道是他过来了,她只往下藏了藏,当下实在没有精力对付他。

  她更不想这般脆弱地面对他,怕是会助长他可以任意欺辱她的气焰。

  可那人却俯身扒开了挡她半张脸的裘毯,瞧见了她红而带泪痕的双眼后,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祁深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微带了些凉意,应池忽轻嗤一声。

  她本想笑的,可不知为何,两行清泪不自觉地越过了下睫毛,沾湿了裘毯。

  避无可避,她蹙起眉,抬起眼,极度无奈与凄苦地笑,也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眼睛:“祁深,你就放过我吧,你放我走吧。”

  祁深的手骤然停住,停了好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冰冷的下颌抵着她的鬓角,又是许久未言。

  难以言喻又紧绷的沉默着,他就这样抱着她,久到应池的心在绝望和麻木之间渐渐下沉。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是想死就是想走。

  “若……若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呢?”

  祁深这句话说得极慢,不是戏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他一贯的强横命令,而是许诺似的喃喃。

  应池在他怀中猛地一僵。

  正大光明?他是想让她认回裴家女的身份吗?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过她吗?

  不会的。

  “我不做妾。”应池冷冷道,大概只有这一种可能了,他别想用任何名义上的东西捆住她。

  眼下无名无份才是对她最有安慰的状态,若一旦他起了纳她为妾的心思,无异于将捆住她的枷锁又加了一层,她须得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才是。

  祁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拥着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黑的夜,眸中情绪翻涌不息。

  “我不做妾。”应池再次重申道,甚至做出了妥协,“若你想再多玩些时日,我可以配合,我不……”

  他突然重新捧起她的脸,蹙眉打断她的话道:“若是……”

  这念头起初只是醉酒后的随便想想,后被她的话语激起了细微涟漪,如今他试图说出口却未遂,但在他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突至的身份简直让他的想法如虎添翼。

  这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旦破土,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滋长。

  他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排斥,反而有一股近乎战栗的激动。

  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且迅速席卷四肢。

  祁深的喉咙不由吞咽了下,除了打断腿、锁了脚、关起来的那些粗暴法子,这的确是唯一能彻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全部的方式。

  而她说她不做妾,岂非是在告诉他……倘若是正妻,明媒正娶,门当户对,地位尊贵,她想来不会拒绝,定欢喜受之?

  这般同他拧着,该是她觉得他把她当玩物占了很大层面。

  见她眸子那失望落空太多次,从没见过她对什么有过欣喜和希望,祁深突然很想遂了她的愿,让她高兴一回。

  她的倔强,她的冷清,她如野马般难驯的性子,甚至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和秘密……若他以正妻之位娶之,都变成了独特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一个人的。

  左右娶谁不是娶,他也本就不需要靠成婚来牵扯利益。

  而唯一横亘眼前的,怕是父母亲那关。

  母亲对世子妃的家世、品行要求极高,父亲在这关乎门楣和他前程的大事上,也不会轻易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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