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是认出是娥辛的,她嫁彭守肃许多年,总是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夫人。
便悄声和身边的人说明她的身份。
这些低声说着的话,蓟郕一字不落听到了。他的眼睛则仍是盯着火光中央的女人看,她身后的大火在越燃越熊,她站在其中,似浴血的凤凰,身后的火焰是她的倚仗。
不过玩得有些过火了,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娥辛没有把剑放下。
雪白的手把剑抓得更紧了,她摇摇头,越摇越重。今日这一场疯既已经发了,她就要把心里的不快发泄到底。
可下颌摇的最后一下,她竟未忍住,眼睛不受控制的划下一道泪。
竟然流泪了……但她没有擦,哭着哭着是笑了,与此同时,剑尖却恨不得再递前一寸,狠狠刺穿她眼前人。
咬牙切齿,声音却又无限悲哀,“彭守肃,你狼心狗肺。”
她发现了什么?这些年她以为是她身体的问题,她真的一直一直以为是她的问题才怀不上孩子!
为此母亲几次阴阳怪气她,一再明里暗里说不好听的话,还让孩子们也学得对她没大没小,她都一声不吭。
这些年受的这些气,她一直隐忍不发。
从嫁他起,养育他那两个孩子她也从来尽心尽力。
可今天,阴差阳错她才发现原来是他,一切都是他!是他不想要别人再生下他的孩子,他允诺过他以前的夫人此生他膝下只会有他和她的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好,行!
可他为何不说!若从她一早进门他就说了,她宁可守活寡也不会让他碰她一下!
他不说,一句也不说。他还给她吃药,说是给她调养的药,原来一直是要她怀不上的药。娥辛眼睛赤红,杀了他的心都有。
泣不成声,牙一狠,右手猛地发力。
彭守肃瞳孔骤缩,心神一震。
抿了抿唇,竟是空手挡住剑刃,浑然忘了以他的力气他是完全可以直接先制服了她的。声音哑了哑,看着她此时不知到底是疯了还是又哭又笑的模样,说:“……别闹了,先把剑放下。”
这场大火他可以不计较,今日她持剑相对他也可以不计较,只要她别再闹了。
而且,彭守肃紧绷着看了看她的身后,她应该是浇了桐油,现在的火蔓延的很快,不出一盏茶怕是就得烧到她这了,她不能再站在这。
又近前一步,想拽她,“别胡闹,你先过来。”
娥辛是要过去,她是要报复他,不是要伤了自己。
可她现在最厌恶他碰她,他走开!
怒目视他,狠狠躲开了他的手,且还欲发力,今日就算刺不死他,她也要他流足够多的血,失血而亡!
所以彭守肃的掌心再次一痛,娥辛是真的动了杀心。
男人抽一声冷气。
也是这时才记起他还握着剑刃。
狠狠皱了下眉,看着几乎整片红了的手心,彭守肃这回动了手劲,直接上手卸了娥辛手上的剑。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娥辛无所倚仗。
但伴随着东西落地的,不是娥辛被拽了过来的不愿和没了倚仗的害怕,而是狠狠一耳刮子的声音。
娥辛知道两人力气有差距,她一点不挣扎,他要卸剑,那让他卸!她直接左手使足了劲。
这一下,也直接让彭守肃的脸偏向了一边。
他的脸臭了。
且仿佛僵了似的,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
娥辛又是一掌。
彭守肃不能让她这一掌再落下来,他没忘记今日他还宴请了大批的宾客。
冷着声音,看她,“够了!”
随着这一声,娥辛吃痛一下。彭守肃怒重之下把她推离了,这导致她的左臂恰撞上一块地方,直接被身后正燃烧的大火烧了一下,烫的灼人。
但娥辛看着自己的手臂,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淡定的出奇,只是颦眉试图把这一块的火星拍落。
她跟前的彭守肃在看到她手臂撞上那根柱子时眼神则已骤变,他又悔了,赶紧往前一步,迅速把她拉至身边,“被火烧着了?”
猛地便扭头斥身边的小厮,“混账,还不去拿水来!”
小厮被斥的脖子一缩,飞奔着去舀水。
娥辛不要他一点好意,她使劲掰开他的手臂,每一下用力,都是决绝。眼底闪烁着火光,她眼中现在极致的平淡让彭守肃忽然很害怕。
但他掩饰下心里的害怕,声音微哑,只是又握了她的手。
“刚刚,是我用重了力。”
“你别气,我先找人给你上药。”
第11章
娥辛吃过喜宴,在前院一个角落里找到茱眉,回家。
只她们主仆二人。
罗项檐夫妇此前有罗家小厮来报府里明杳突然生病发热,夫妇俩早已匆匆回去看孩子去了,罗赤尚在与同僚饮酒,还要晚些才回。
娥辛出了仲孙府,与茱眉走在路边走回家。走了一段路了,茱眉望向自家夫人,眼睛大大,“夫人,您可看到新妇模样了?好不好看?”
没看见,她没有看见。
新妇掀盖头时她正和蓟郕在那间屋子里。
他问她那道疤……
这些年日积月累,当初被烧到的那块痕迹当然是已经淡了不少的。
但淡归淡,却还留在她手上。
也不知是现在迟钝反应过来还是什么的,竟觉得时至今日,手臂这块还会疼?但不是手臂疼,是忽然觉得胸口这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会问,是还在乎从前那点曾经。
就是这点在乎让她现在胸口又疼又涩,因为两人回不去了,回不去的。
娥辛忽然偏头望向一边,怕茱眉发现她的异样。
本以为已经时过境迁,可今日种种,发现他拽她过去,他封闭了那间房间,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心里忽然很难过很难过。
宁可他是不在乎,如此,她或许此时还不至于忽然又想起那些曾经。
娥辛抿抿唇,忽而,用力合起手掌,佯装是放到嘴边因为冷而哈气,实则,无声擦掉脸颊上的湿迹。
重重擦干了,挤出一个笑,再面对茱眉,故意笑了笑。
在女观那几年学的东西不多。
为数不多里面她自以为练的最好的就是这个笑。
笑容越来越大,答她,“没有,我也没有瞧见,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茱眉于是遗憾,夫人也没瞧见啊。
“那新郎官好看么?”
娥辛:“仲孙大人一家都十分周正。”
茱眉知道了,那就是好看的!
眼睛眯眯,乐呵呵她随即又说起别的。想的是,她多说些正好让夫人走路时打发打发时间,别叫夫人觉着无趣了。
“夫人,之前仲孙夫人还给我们拿了好些喜饼……”
又说:“我觉着是好吃的,您回头也尝尝,甜甜的,还酥酥的。”
但说着说着,好一会儿后茱眉突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前头抱着襁褓的一个妇人还有在她旁边的一个男人看。
觉得那个襁褓还挺眼熟的。
能不眼熟吗,这,这不是!可还没等茱眉心里惊讶完呢,忽然,见两人把襁褓一放,拔腿竟然就跑了……茱眉瞪圆了眼睛。
她!他!
干什么啊!寒天地冻的竟然扔下小孩就跑,他们要冻死他啊!
不要孩子也别这样折磨!
茱眉从小就是孤苦伶仃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是碰到自家夫人日子才稳定,天天吃饱穿暖,所以她最恨扔小孩的!
而且她认出来了,这个是余氏一直想让夫人养的孩子。
怒吼,“回来,把孩子抱回去!”
可夫妇两一溜烟跑没影了。
茱眉又气又急的跺脚,还能用这样的法子强行让人养的?!
望望自家夫人,又望望孩子,“夫人,怎么办?”
娥辛:“……”
无奈,“先抱起来吧。”
“哎。”
茱眉跑过去抱起来就哄。
可哄了没用,抱在怀里越摇他还哭的越来劲了。
茱眉顿时一脑门子汗,再次喊娥辛,“夫人,夫人!他还哭!”
娥辛:“……”
没办法,那就换人试试。
示意茱眉把孩子给她。
别说,到她手里还真有点不一样,虽然孩子还是哭,但只是哼哼了,不像刚刚是扯着嗓子不要命的哭。
茱眉:“……”也是纳闷,小小个娃还分人挑呢?
但总算不哭了。
这话说早了,才停一会儿,他又张嘴哇哇起来,茱眉听得耳朵都疼。
娥辛这回也没法子了,只好说:“好了,你别哭。我找找你那余姑母,让她送你回去。”
转身便往回仲孙恪那边的方向走,现在的情况只能找余氏去。
不想,走着走着,才快拐个角前往仲孙恪那边的巷子,正好迎面碰上一辆过来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