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高中毕业的全体合照，镶在相框里，乌泱泱的全班同学挤在镜头前。
照片很小，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从不会多看一眼，几乎忘了它还在那里。
她拿起相框，心脏怦怦直跳——
他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他会想什么？会觉得她奇怪，在床头放一张高中的全体毕业照；还是会认出照片里，他们就站在中间前后排的位置，她比耶指向他的手指上方，被她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爱心。
不过，也有可能他根本没在意。
即便匆匆掠过一眼，也很难注意到吧。
沈以疏的心底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滋味，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内耗了，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抛开那些小题大做的念头，将相框放回原处。
可下楼时，沈以疏越想越气。
这家伙，也太没边界感了。女生的闺房是他能随便进的吗？
她恨恨地想着，攥着手机边下楼，边打字：
【你说谁人品不行？昨晚不知道是谁非要拉我去喝酒的——】
打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话发出去，岂不是显得她很在意他的评价？
打情骂俏什么的，幼稚。
于是删掉，又打上：
【我是烦了你一晚上，害你没走成吗？谢谢你的被子。】
读了一遍，又觉得太柔弱矫情了。
再删掉。
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只留下最得体的一句：
【昨晚给你添麻烦了，抱歉。还有，谢谢。】
……
沈以疏工作了一整天。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工作群的消息和邮件提醒。
她时不时点开微信看一眼，那个银河头像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猜，他大抵是觉得没什么好回的。
也好，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本就该如此。他们之间除了公事，也的确不该再掺杂任何私事了。
沈以疏把手机扣在桌上，双眼发愣地盯着电脑屏幕。
忽然，市场部沉闷的午后被一阵骚动打破。
“来来来，我大摩的朋友请大家喝咖啡。”
赵峰那标志性的热情嗓音远远传来，只见他一手提着杯咖啡，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抱抱桶花束，身后还跟着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满满几袋茶点。
他先指挥小哥将下午茶安置在茶歇桌上，然后就踱到沈以疏工位前，将那杯咖啡搁到她桌上，挤眉弄眼道，“Alen请你喝的咖啡，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太辛苦了。”
说着，那束抱抱桶也塞进了她怀里。
“这个也是他送的，说是咖啡套餐。”赵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但我觉得是怕你有压力，不敢单送。”
沈以疏低头看向怀里的花。
那是一个奶油色的小抱抱桶，里面塞满了奶白色的洋桔梗和浅粉色的康乃馨，花团锦簇中探出一支支纤细的尤加利叶。而在花束正中央，三支玫瑰静静伫立——不是鲜红的，是那种饱和度很低的裸粉色，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奶油白，优雅又克制，一看就是精心搭配过的。
她有些踌躇，“不太好吧，我跟他也不熟……”
“哎呦喂，这花也太漂亮了！”有同事探头过来，打断了她的踟蹰，“谁送的呀这么有心？”
赵峰但笑不语，只是拍了下沈以疏的肩膀，“没事，不喜欢扔了就是。”便转身招呼其他人去了。
沈以疏一时有些无措。
她低头看着那几支玫瑰，粉粉嫩嫩的，安静地开在她怀里。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昨天唐誉之带进舞室的那支红玫瑰。
鲜艳欲滴，被她拒绝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柔软，冰凉。
“哇以疏！这花好漂亮啊！Alen送的吧？”向敏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里冒着星星，满脸的艳羡，“这男人还挺懂浪漫的。”
沈以疏回过神，望着向敏莉那亮晶晶的眼神，忽然觉得手里的花有了去处。
“喜欢？”她不由笑着把抱抱桶往向敏莉怀里一塞，“那送你了。”
“啊？”向敏莉一愣，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人家送给你的——”
“我花粉过敏。”沈以疏随口诌了一句，人已经重新坐回位置，顺手把那杯咖啡往桌边推了推，“放我这儿也是浪费，你拿去吧。”
向敏莉看看花又看看沈以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再推辞，倒是弯腰，将那杯咖啡推回沈以疏的手边。
“花就算了，但像咖啡这种大家都有的东西，喝了也不算欠。再说了……”向敏莉冲她的电脑屏幕努了下嘴，“下午还有的忙呢，喝吧，提提神。”
喝吧，提提神。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劈进了沈以疏的脑海。
随后记忆深处浮现出了一些零星画面。
——“先把水喝了。”
昨晚，那杯蜂蜜柠檬水递到了面前。灯光很暗，唐誉之的脸隐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喝吧，提提神。”
男人清冷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无可奈何。
但她仍然没接那杯水，梗着脖子，死皮赖脸地提条件：“要你先把那条朋友圈放出来，我再喝！”
零星的记忆，一点一点，渐渐拼凑了起来。
然后，唐誉之还真放了。
她亲眼看着男人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那条“灯塔也会嫌光太吵吗”赫然出现在眼前，不再是仅自己可见。
可她还是没喝，得寸进尺，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不行，就这样太便宜你了……你还要给我评论！对，评论！”
然后仰头看着他无奈的表情，很较真地追问：“写完了吗？”
唐誉之只好低头打字，半晌，再次把手机展示给她：“可以了吧。”
她凑近屏幕，想看清他的回复，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看不清晰，便问他：“你写的什么？”
“我爱你。”
“唔？”
“写的我爱你，行了吗？”
“啊，我也爱你！”
第7章 克莱奥（一） 嗯，都过去了。
画面在她高兴扑到对方怀里的时候戛然而止。
沈以疏狠狠打了个冷颤。
她攥起手机，仓促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但沈以疏径直冲进了最里面的隔间，上好锁，才略感踏实地解锁了手机。
心跳还是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了唐誉之的头像。
朋友圈第一条赫然就是——
【灯塔也会嫌光太吵吗？】
果然放出来了。
底下十多个共同好友的赞，还有几条赞。但就她能看到的，也果然只回复了她那一条：
【灯塔不嫌光吵，只怕自己的光不够亮。】
【[月亮][月亮]】
只有两个简简单单的表情，发自今日凌晨2点13分，沈以疏觉得，他大概率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又想快点安抚醉鬼，便随便发了两个表情应付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可能是松了口气，又有点理所当然。
“我爱你”什么的，绝对是潜意识延展的遐想，是大脑在断片边缘给自己编造的剧本。
唐誉之才不可能那么“核善”
沈以疏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颊，确认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足够正常后，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回到工位时，李雯恰好发来工作消息：代言人评估进展如何？
沈以疏：昨天接触过了，跟他的团队见面聊了两个多小时，晚上一起吃了饭，感觉状态正常，没看出网上传的那些问题。
李雯：负面传闻的事，你提了吗？
沈以疏：提了。他们是表示，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如果品牌介意，他也可以配合做心理健康方面的澄清。
李雯：那你个人的判断呢？
看着电脑屏幕里亮起的问话，沈以疏不由地一顿。
她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的一幕幕，片刻，才迟缓地回道：
【我觉得，他有自己的节奏，不会被外界带着走。代言合作如果只看短期舆情，可能会错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但具体要不要签，还要看他团队后续能给到什么程度的配合。】
打完这些字，沈以疏后仰靠向椅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加完班下楼时，已经快十点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轿厢内侧的广告屏却还在工作，循环播放唐誉之的那则饮料广告。
沈以疏飞快地移开视线，掏出手机，想刷个短视频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