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择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去后院喊她,范妍没有察觉他来,正蹲在池塘边,头发用银簪子挽起,还是那个模样,气质却大不相同。
像古代的大家闺秀,手里落下一颗一颗的彩色小球,肥硕的锦鲤在水下张开嘴巴接着,她低眉顺眼地笑看。
完全的素颜,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杨择栖朝她伸手,“走了。”
范妍听后把鱼食都扔在水里,然后去牵他的手。
杨家的院子两千多平方米,中间找人修缮过,内里与时俱进,各种用品都是新的。
杨爷爷不问世事多年了,只知道这两个孩子样貌般配,范妍乖巧懂礼貌,每次见她乐呵的合不拢嘴。
天天念叨这位孙媳妇,杨爷爷跟杨奶奶坐在正中间,人老了耳朵听不清,杨爷爷一直问杨奶奶,丫头来了没。
杨奶奶扯着嗓子,“来了,跟杨择栖好着呢。”
杨爷爷点头,吃着吃着又突然问,“妍妍肚子里的娃娃几个月了?”
杨奶奶在他耳朵旁边大声说,“老头子糊涂了,妍丫头还年轻,没到要孩子的年纪。”
杨爷爷说哦哦,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妍丫头要准备要娃娃了,爷爷活不了几年了,你看郑家的老太太,马上都要抱曾孙了。”
陈君把核桃酥转到杨爷爷面前,“爸,吃点核桃酥。”
杨奶奶把核桃酥塞他嘴里堵着。
范妍想回答来着,杨择栖说不用管,让她安心吃饭,知道她跟院里的人不熟,从不用她出来应付什么。
吃完饭,杨爷爷拉着两人进屋,非要送范妍什么镯子。
以前给过很多东西,杨择栖都让范妍收下,这次他却帮着拒绝。
杨择栖把镯子推回去,“爷爷,这东西容易碎,别弄坏了辜负您的好意。”
杨爷爷呵斥,“不行!不能坏了祖上的规矩。”
这镯子是成套的,清朝那会儿,祖上的人找了一块料子,打了十二个镯子,陈君戴的第五个,范妍该戴第六个了。
杨爷爷没想那么多,觉得两个人结婚三年了,是该给了,范妍看杨择栖拒绝,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她能收的。
她也推辞。
杨爷爷执拗的很,非要给,范妍就把镯子戴上了,哄着,“爷爷,我收下了。”
杨爷爷被哄好了,满意的点头,范妍转头想告诉杨择栖,等会把镯子还给他。
可他看起来表情闷闷的。
她低头借着灯光看了眼,这个镯子完全透明,玻璃种的,没有任何杂质,范妍识货,国外国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现在这个年代,帝王绿还能找得到,完全透明的玻璃种却几乎绝版。
陈君手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年代应该很久远。
两个人出了房门去了院子里,中间有个假山,旁边种了颗挺拔的松树,郁郁葱葱,范妍围着山走,好像跟这个景色快融为一体。
她在又不在。
范妍偶尔转头跟他说话,镯子在她的手腕上若隐若现,哪怕她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上的朝气,像一片昂扬稚嫩的青草地。
杨择栖静静的坐在雕花椅子上看她。
说到底,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二十三岁,真年轻啊。
陈君从书房出来了,准备送他们回去。
杨择栖喊她离开,范妍跟他走到车旁边,她突然回头。
她把镯子摘递给陈君,故作坦然,没有半分难过的神情,大大方方,“您知道的,我在国外读书,喜欢西方的物品,这个不合我的风格,怕碰坏了就不好了。”
要是别的东西送了就送了,偏是这个物件,陈君把东西收起来,“下次我让人给你选个你喜欢的。”
范妍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缺,不麻烦了。”
那天外面下了雨,浅浅一层,车停在杨家府门口,范妍跑到后院去,看自己的鱼吃饱了没。
那身衣服把她衬的像江南烟雨中的小女子,极其贴合她的东方面孔,步态轻盈,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她太久。
杨择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在水中摸索。
杨择栖低下了头,走到远处去抽烟。
范妍听见打火机声响,回头望他,杨择栖整个人都站在薄雾之中,嘴唇含着烟,侧头靠近那抹火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眼神回到她的身上,透过朦胧,她整个人仿佛都变得虚无。
范妍笑着避开了他的目光,喂鱼的动作没有以前活泼。
有种明媚的忧伤。
她起身走到杨择栖面前,又是闭口不提那件事,“明天比赛结果就出来了。”
“有把握吗。”
“有啊,但肯定不是第一了。”
杨择栖抽走了她头发上的银簪子,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因为范妍这身衣服,两个人的气质第一次如此般配,珠联璧合。
他说,“不是第一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有机会。”
“嗯。”范妍把头发抓在手里,用指头理顺,“下次还是不要带发簪了。”
盘紧了勒的疼,盘松了容易掉,自己又不喜欢这个风格的东西,真不知道戴它干嘛。
杨择栖把簪子放进衣服口袋,“一个东西,只有自己喜欢最重要。”
“不喜欢就永远不能得到?”
杨择栖摇摇头,“不要迎合别人的审美。”
范妍明白了,“我进去换衣服。”
-
竞标结果和范妍画画比赛的结果在同一天公布的,杨择栖第二天就赶去了韩国开会,范妍把成绩发给了丁书真跟范毅行,两个人都没回复,她索性去了趟庄园。
一只脚刚迈进客厅,就察觉气氛不对。
范毅行坐在茶桌上,看见范妍来了什么也没说,悠哉悠哉的沏茶,但范妍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范知珩坐在沙发上,一身灰色的西装皱巴巴的,眼下有点淤青,他跟自己一样,皮肤白,稍微有点黑眼圈就显得人很憔悴。
丁书真淡定喝水,与世无争,看着两人不说话,她拍了拍范妍的脑袋,说自己有个表彰大会,先走了。
范妍拉着她的手,“妈妈,你看了我发给你的信息吗。”
丁书真想了两秒,“看了。”
范妍还想说什么,丁书真已经走到门口,“下次庆祝,妈妈上班去了。”
“………”
范妍回头,两个严肃的大男人。
她猜测大概是生意上的事,但从来没看见过范毅行这种状态,大风大浪见惯了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两这么沉默寡言。
桌子上放了本厚厚的书,四周都盖了章。
标书,这个东西范妍认得。
她心脏沉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杨择栖最近心情可是很好,在巴黎的车上,他提到过标书。
时间线刚刚好,所以范家跟杨家一起竞标,范家没中,杨家中了,看这样子金额估计很大。
范妍得奖的喜悦都没了,突然觉得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范知珩不避讳的说,“真的标书他让公司新来的小文员带上飞机了,吴沛跟程锦手上的都是假的。”
范毅行倒了杯茶递给范知珩,声音平稳,“生意上的事有来有回,又不是没下次。”
范知珩说,“这个结果也算光明磊落。”
两个人路上发生了那么多摩擦,最后都把标书送进去了,互相都不是什么善茬。
范毅行说,“你们两也算了解彼此了。”
“是,以后接触的地方还多。”
范毅行心里有打算,两家一时半会儿还断不干净,得抽丝剥茧,件件分清楚,最后才断明面上的关系。
范妍背对着两个人,听见范毅行叫自己,她整个人都像被击中灵魂。
“来,妍妍。”范毅行把第二杯茶递给范妍,
范妍僵硬的接过去,一口吞了。
“不烫吗。”范知珩用嘴唇试了下茶水温度,没喝。
范妍没感觉到烫,听范知珩这么一说,她才察觉整个喉咙到胃都在沸腾发热,她说,“哦…还行,”
范毅行问,“你哥让你去上海玩一段时间,你也不去,整天忙什么呢。”
范妍回答,“画画,练字。”
范毅行不记得女儿会写字,“练字?”
“对,写字可以静心。”范妍觉得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充斥着压迫感,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她喘不过气,“爸,哥,我先走了。”
范毅行点头,“嗯,让司机送你。”
阿姨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嘀咕,“刚来就走啊。”
杨择栖去北京忙了,没有回杨家府,后面好几天范妍都是浑浑噩噩,她觉得自己失去了灵魂的出口,脑袋里好多事情没有人倾诉。
丁书真说的庆祝,范妍一直没有等到。
晚上她打开电视机,在新闻上看见了丁书真的面孔,满面春光的,在接受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