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我这样说,他也不会信,只会当我不肯原谅你。他想要一个心安,认为这样能叫我消气,我便给他一个心安。”川泽神一挥手,那些泥巴便不见了踪影。
小楚缨顿时瞪大了眼睛。她那时其实听不懂沈无妄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东西一眨眼就不见了,她没见过这样的,觉得很是稀奇。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让旁人看到,只怕又要跑到神殿里来求我宽恕,代你受过。”说着,川泽神苦恼地向她撇了下嘴角,“我也不喜欢看见那样的场景,可若我不让他们来,他们只会更惶恐,时时活在惊惧之中。”
小楚缨仍是听不懂,但她觉得川泽神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她那时没有神明的概念,又觉得祂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神殿里太过清冷而孤寂,于是后来,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心力,终于让族人们明白,川泽神与天神不同,甚至于她的父母离去后,川泽神搬出了神殿,搬到了族地的某处,人人可见。
但是现在,楚缨站在那灰蒙蒙的神像之下,忍不住想自己是否错了。
与人为善的神明太像凡人,时日一长,便叫人忘却了祂的身份,觉得祂可欺、可辱,觉得祂低天神一等,连带着整个川泽,都成了他们随意轻视踩弄的对象。
楚缨注视着高大的神像,良久,她一步上前,踩在用以摆放供品的案桌上,问道:“你为人世献身,人世却一次次弃你如敝屣,自川泽走出的神明,千万年来,你可有悔?”
她在问沈无妄,也在透过这尊神像,问那些一次次因人世祈愿走出川泽、又一次次被人世抛弃而崩解的地神。
神像不能言语,宽和的神明无法回应她的提问。
“阿缨!”不知过了多久,司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缨回过身去,只见司墨从那道门缝中走近,向她奔来。
他背着光,楚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焦急:“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他扑上来,不顾那些她还站在案桌上,也跟着踏上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楚缨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问他:“你是从哪来的?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沈无妄呢?你看见祂了吗?”
“大家本来在救助附近的凡人,但是那些天神族裔突然出现,说川泽龙裔触怒诸神,要他们去神台向诸神赔罪,我混在凡人之中,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能回来找到你。”司墨在她的安抚下平静了些,“我一直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也,你也……”
司墨年纪比她还要小些,当初被还是半大孩子的她从死人堆中带回来时也是个半大孩子,这些年虽然一直跟在她身边做她的玩伴和书童,几乎很少再想起过去的经历,但遭逢此天崩地坼的巨变,难免惊惶不安。
“我没事,我先前在别处,他们找不见我。”楚缨轻声道。
他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紧箍着楚缨的手臂,见她的衣衫被自己压得歪七扭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去神台吗?”
听到这句问话,楚缨的周身骤然愣了下来。
周遭变得极静。
这样的静谧让司墨生出了一些恐慌,他看着楚缨的脸,有些不安地问道:“阿缨?”
“要去神台。”楚缨道,“但不是我们,而是我。”
司墨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那我呢?可是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对。”楚缨点头道,“你需要你替我护送周遭的百姓离开,走远些,最好是到川泽之外去。”
“那之后呢?我去哪里寻你?”司墨追问。
“之后……”楚缨偏过头,看向门外照进来的那一束光,“之后,你就四处游历一番,要是游历途中觉得哪里不错,就留在那,如果碰到了心爱的姑娘,就送一束花给她,你长得好看,定不会被拒绝的。”
“阿缨?”司墨的声音颤了颤,“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楚缨摇摇头,“只是叫你回你该回的地方。”
“我没有什么该回的地方!”司墨怒吼道,“我哪也不想去,我也不会碰上什么心爱的姑娘,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可你只是个凡人。”
楚缨背过身,声音骤然冷如坚冰:“你只是个凡人,司墨,你帮不了我。”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许久,楚缨轻轻叹出一口气:“你若真想帮我,就带着百姓们走远一些,然后忘掉我,忘掉川泽,忘却你的前尘,好好过平凡的生活。”
说完,她向神殿之外走去,一直走到连神殿都看不见的地方,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
楚缨独自迈上神台。
神台之上空无一人,有的只有满地粘稠的鲜血。血色暗红,染上她的下摆和鞋靴,她仿若不觉,一步一步走到神台的中央。
最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幽深不见底的空洞,冲天死气与腥气从黑洞之中蔓延而出。
是天洞。
说是天洞,通的却非天,而是地狱。
川泽龙裔不被允许参加典仪,只能跟着打打下手,她过去从未登上过这个神台,所以直到今天在才知道,原来神台之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原来那些天神族裔年年请神下降,用的竟是连人间都已废止多年的活祭。
她强忍住从心底翻腾而上的恶心,俯下身,将手掌按在了地上,沾染了一手的血色,而后抽出短刀,在刀柄上以血为墨,画了起来。
“川泽王女。”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楚缨回过头,眼前的人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她只记得应是天神族裔中的某人,但是哪一族的什么人,她认不出。
她认不出的人说明不重要。楚缨又低下头,继续在刀柄上抹画起来。
约莫是怕被地上的血泊染脏衣摆,他停在血污之外的神台下方,昂首作态,大概是想等她示弱,却不想被人无视,高傲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川泽王女,你的神明已被剥去神格,贬为凡人,而你的族人,为偿还信奉叛神的罪孽,已经向诸神献上了自己。”
楚缨的手一顿:“被剥去神格?牠们是这样告诉你的?”
那人昂着下巴,听她张口,只当她得知真相不敢置信,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没错,地神已死,就在你面前的那个天洞中,他已为自己造下的罪孽付出了代价,而你——”
“被投入天洞就算付出代价了?”楚缨打断他的话,“那这代价未免有些太不痛不痒了。若换做是我,定要先拿造下这些罪孽的人填进龙脉,抽取其生机和气运以供养人间,然后世世代代,当牛做马,维系人间平衡。”
那人冷哼一声:“天神仁慈,你当然比不得。”
楚缨在刀刃两侧抹画完,站起身:“那你仁慈的天神,如今何在?”
那人乜她一眼:“想见天神,凭你?”
“我见不得?”
“若你是川泽龙裔的王女,自然不配。”那人笑一声,“但若你肯做我的媵,他日天神下降时,或许能叫你看一眼。”
“那还是算了。”楚缨摇头道,“你看起来很倒胃口。”
“楚缨!”那人顿时怒视于她,“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你的族人吧!”
他一挥手,神台之下便围上了一群人,楚缨傲然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向自己逼近,仔细看着每一张脸。待到所有人都踏入血泊中,她忽然半跪在地上,刀尖用力一磕,地上粘稠的鲜血顿时如同活了过来,按照特定的方向流淌,逐渐绘成一道大阵。
阵成之时,那些血液又攀上了阵中人,将他们缚在原地。顿时,原本沉郁的天空更黑了一层,天上浓墨翻滚,雷声阵阵,脚下地动再起,神台沿着阵法的纹路崩开裂隙。
神台之下的人面露惊异:“你做了什么?!”
“问错了。”楚缨轻声道,“你应该问,我要做什么?”
而后她站在天洞边,向后一仰,直直倒了下去。顶上的光亮快速褪去,四周很快只余下黑暗。
周遭地动翻腾,发出低声的轰鸣,伴随而来的,是被天神族裔们强迫献祭于此的川泽龙裔们被缚于天洞之中的灵魂发出的不甘的嘶吼与嗡鸣。
楚缨定了定神,以短刀为笔,在虚空中开始勾画。
天洞之下枉死的族人,将是她要献上的骨血。
原本,她是打算拿那些天神族裔来做骨血的,但到达神台的那一刻,她恍然意识到,他们不配。这样肮脏的骨血,不配侵染她的兄长,更不配成为人世的龙脉。
直至最后一笔落成,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她的身下,巨大的血坛中,族人们的身躯一个一个投入其中,每投入一具,那血坛的颜色变更深一分,而她的神魂之上,也多出一道罪孽。直到最后一具身躯落入,她的神魂已经全然变成了恶鬼相。
下坠的速度变缓,川泽神轻柔的叹息自虚空中传来:“楚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