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摸摸她的头,可是抬起手臂,那宽大衣袖里伸出来的已经不再是人手,而是坚硬冰冷的爪。
楚绎将双手缩回袖中,两只大袖在身前围拢,看起来便与寻常无异。
“阿兄,阿兄,我……”饶是她再三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看到这一幕,楚缨仍是忍不住了。
强撑起的坚强破了功,她几步奔到兄长面前,扯住了他的衣袖,不住地摇头:“阿兄,不要了,我们想别的法子,想别的法子好不好,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楚缨。”楚绎闭了闭眼,冷下心肠,“待我完全化龙之后,将我缚在此地。”
楚缨仍是摇头:“我不会,我没学过这样的术法,我……”
“你会。”楚绎打断她的哭喊,抬手隔着衣袖托住的脑袋,强迫她的视线看向自己。
鳞片已经蔓延过了脖颈,攀上了他的下颌。
楚缨想不明白这东西长得为何长得这样快,分明之前他们在龙脉中行进了那么久,兄长也不过只变了半身,可是为什么一落到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如何度化,就如何缚灵,只需要反施其术,就能将我缚于龙脉之中。”
楚缨登时如遭雷击。
所谓度化是消解怨念,消除因果,那么,反过来便是要——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龙鳞长出的速度越来越快,顷刻间已经盖住了楚绎的半张脸,而后是鼻、眼、眉。
他的眼睛变为兽类的竖瞳,细细一道,看她的眼神不再带有兄长的温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冰冷和毫不遮掩的威慑。
它长出龙角,生出长长的吻部,喷出腥热的气息;王的衮服自身上剥落,它的身体越来越长,越来越高大,直到楚缨拼命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是一条龙。
一条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歌谣中、语焉不详的预言中、虔信神灵的信徒脑海中的龙。
魁岸的巨龙垂下头,眼神从她身上一划而过,只有陌生。
“人类。”直抵灵魂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叫楚缨猛地跪在了地上,“汝乃何人?”
她笼罩在它的阴影下,怔怔地仰望着那如山一般巍然的存在,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楚缨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从腰间抽出一柄精巧的小刀,一边割破手掌,一边道:“川泽龙裔,王女楚缨。”
“川泽。”龙低吟道,“原是此时。”
楚缨听不明白。但这不重要,这龙说什么都不重要,他的哥哥已经做出了牺牲,那她便不能让哥哥的心血白费。
她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冷硬的山石上,以血施咒。
一道血气飘飘扬扬落在巨龙身上,巨龙轻轻抬爪,那血气瞬间消失无踪。
“无用。”巨龙开口道,“空有魂而无骨血,铸不得龙脉。”
楚缨一言不发,沉默地撕扯开手掌的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又施了一遍术。
结果一如既往。
于是她又执刀划破手臂,让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巨龙看着她,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叹息:“吾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地神一神难敌诸神,最终魂飞魄散。铸脉失败,天崩地裂,人世欲毁之际,诸神出手,成为救世之主,自此人间全心全意信奉诸神。”
“而后诸神内讧,人世四分五裂,诸神起战,抛却人世,人间生灵涂炭,灾祸频至,人世虔诚祈求,最终得到回应,一位地神自川泽走出,赐福于人世。”
“待到诸神战息,想起人世回到这里,发觉人世已有新的神灵。新神强大,神力强盛,于是诸神畏惧、忌惮,诸神联手,纷纷下降于人世,蛊惑世人,而世人愚昧,得见神迹,无不拜服,于是信仰地神者日少而信仰天神者日众,待到他日,天神觉察时机成熟,压境临世,最终使地神魂飞魄散。”
“如此,循环往复,千万年矣。”
一番话下来,楚缨已经将自己划的遍体鳞伤,两条胳膊找不出一块好肉。
巨龙看着她,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人世既不会灭于今朝,汝明知无用,又何必执着?”
楚缨停下了动作。她仰起头,望向巨龙,问它:“诸神为何要如此玩弄人间?”
巨龙似是被问住了。好一会儿,它才张口道:“诸神行事,一向只随喜恶,兴之所至,从无缘由。”
楚缨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自己该愤怒,可是听完,她生不出半点的情绪,反倒有些想笑。
难怪如此。
理该如此。
人不会在意蝼蚁的死活,兴之所至,也会浇水冲垮蚁穴。
人之于诸神,正如蝼蚁之于人,一句兴之所至,便能毫无负罪感地做下任何事。
但人和蝼蚁又不一样。
人会思考,会反抗,就像她,听了这个故事,也并不想认命,总觉得自己能做撼树的蚍蜉,举臂挡车的螳螂。
“神会死吗?”她问。
巨龙的脸上显露出一道惊愕,望着她久久不言。
“神会死吗?”楚缨又问了一遍。
巨龙摇头:“吾不知。但以人之力,何以弑神?”
“那可有办法,彻底断绝诸神来往人间的机会?”
巨龙又是一阵错愕,良久,它点了下头:“若能斩断天梯,或可断绝来路。”
“你说龙脉有魂而无骨血,所以铸不成,那骨血如何得。”
巨龙道:“骨血便是骨血。世间万物之骨血都可为骨血。”
又一阵沉默。
半晌,楚缨最后问道:“你知道这么多,又告诉我这些,你是……什么东西?”
巨龙道:“吾为一段记忆所化,见此轮回往复千万年而生出的残影。”
“千万年间,无一例外?”
“千万年间,无一例外。”
“既如此,”楚缨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好似在自言自语,“我便勉力,做一做那例外。”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8
昨天卡文,不过现在已经理顺,晚上还会再补一更
第37章 困龙(下)
巨龙助楚缨回到了川泽。
诸神与沈无妄俱不知所踪,地动暂歇,天上浓墨翻滚,雷声阵阵,人世一片涂炭。她回到族地,自入口处向里走进,不见一个族人,整片族地空空荡荡,好似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人。
天是灰暗的。
没有日月,没有星辰,遮天蔽日的墨色掩住了一切,叫人忍不住怀疑人世是否将要毁于今日。
但楚缨知道不会。
那些天神们还未纡尊降贵、得偿所愿,牠们尚未放弃人世这个玩物。
楚缨走向神殿。
哪里的门自从斧王于幕后离去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她的双手落在大门两侧的把手上,用力一推,久未开启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开出一道缝。
神殿的地面上积攒了厚厚的灰尘。楚缨仰起头,透过那一线光,望向因久无人清理而蒙尘的神像。
那是川泽神的神像。
楚缨还记得,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川泽神并不是如现在这样平易近人,或者说,并不是祂不肯降尊临卑,而是因为那时的川泽龙裔与其他天神族裔一般,面对神灵时总是诚惶诚恐。川泽神不比其他天神许多年都未必临世一次,祂诞生于川泽,川泽龙裔的族地便是祂的居所,故而祂时常来去,总是现于人前。
可对川泽龙裔来说,神灵到底是神灵,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故而他们一面欣喜于能时时见到庇佑他们的神灵,但另一面他们也敬畏惶恐,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事,会触怒神灵,降下责罚。
所以后来,沈无妄便时时在人间行走,鲜少回到川泽。
但楚缨是一个例外。兴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她第一次见川泽神,身量尚不及对方膝头,便扑了过去,挂在祂的身上不下来。父王和母后一面想将她扯下来,一面惶惑不安地向川泽神致歉,可是楚缨半点没察觉,她抱着川泽的腿,像爬树一样攀上了祂的肩膀,骑在了祂的肩头,然后摆弄祂的发丝。父王和母后惊得就要昏厥过去,川泽神却只是温和地笑着说:“无妨,我与这孩子投缘。”
小孩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玩累了,抱着川泽神的脑袋睡去,父母才将她从川泽神的身上摘下来。她睡醒时在自己的床帐里,身边的女使告诉她,兄长替她在神殿中跪了一夜,代为赎罪。
于是她第一次跑进了大殿中,理直气壮地把泥巴拍到神像上,质问川泽神,犯错的是她,为何要惩罚阿兄。
而川泽神只是耐心地把泥巴刮下来,告诉她,自己没有惩罚她的兄长,只是大家都畏惧祂,害怕祂会生气,她的兄长也是担心她,才会甘愿来替她受过。
“你既然不生气,那为什么不告诉兄长,让他回去?”小楚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