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绣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火急火燎地来,对方却不紧不慢,好像这是一桩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显得她不稳重。
但是别人也答应了帮忙,她不好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没再言语,讪讪地转身离开。
出去后,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英菲楼一眼。
这一看,叫她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些念头:那女人在这里住过几天,如果她确实是虞家的祖宗,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他们虞家传承的是卜术,那她会不会算到今天这一遭,然后留下些什么?
虞锦绣脚步一转,迈向了英菲楼。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不如去看一眼。
没发现也就算了,可要是本来有东西等着人发现的却没人来,那岂不是辜负了?
*
英菲楼里还是她上一次来时的样子,只是有些天没人住,这些天家中事忙,约莫也没人来打扫,蒙上了一层灰尘。
虞锦绣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人上一次住进来时的那一间。
她推开门,细小的浮沉在窗户透进的光束中跃动,虞锦绣还视四周,总觉得这房间的主人不像是彻底的离开,只是短暂地出去了片刻。
沙发上放着一叠报,虞锦绣用两根手指拈着拿起来,发现那是冬至那几天的报纸,写的是“阎王捉鬼将”的事,她这才恍惚发现,其实距离龙潭空涸、十二个采冰人失踪一事,也才过了十余天。
可是她几乎已经要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虞锦绣心下唏嘘,暗自感叹一番,把报纸放回沙发上,又四下打量了一阵。屋子里的东西大多是虞岱岳找人添置的,那人留下的,唯有一件旧道袍。
道袍被随手搭在床沿,虞锦绣走到近前,忽然发现,那道袍的衣领上,贴了一张白纸。
虞锦绣伸出手,将白纸取了下来,翻过来一瞧,发现上面画着一个圆脑袋、短身子的二头身人形。
人形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裁下纸人,添上嘴眼,方可见我。虞知。
*
虞锦绣将白纸带回了珍宝楼,而后叫杨凤霞替她拿一把剪刀来。
杨凤霞不免忧心忡忡。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是在意主家的风吹草动,老爷夫人一早出门处理公务不在家,老太爷也不在,家里上上下下能做主的只剩这位二小姐,可二小姐是个娇生惯养的,拿不了主意,如今眼看着家里莫名其妙被元帅府的卫兵围了,她却只想着要剪刀剪纸玩。
杨凤霞一面祈祷老爷夫人老太爷快些回来交涉,一面寻来了剪刀,交给虞锦绣。
虞锦绣便拿着剪刀和白纸独自进了自己的书房,反锁上了门,又拉上窗帘,确保没人能看见她在做什么,这才按开电灯,沿着轮廓把纸人剪了下来。
最后,她又找出钢笔,在纸人的脸上点了一对豆豆眼,不忘加几根长睫毛,画嘴巴时,本想画成一道弧线,但落笔时灵光一闪,最后画出一张 O 型嘴,最后还给纸人添上了两个脸蛋。
虞锦绣看着这张木楞的惊诧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笑过之后,又不觉得好笑了。
纸人平平无奇,看上去和普通纸人没什么差别。
虞锦绣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那骗子嘴里没句实话,总爱耍人,这搞不好也是她的伎俩之一。
她兴致缺缺地把剪刀和钢笔丢到一旁,转身准备把自己摔进床里。刚走两步,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没错,我的确这样想。”
是虞知的声音。
虞锦绣猛地回头,就见那纸人已经兀自从桌上站了起来,似是在和什么人交谈。
“从两千年前,我亲手把兄长镇入龙脉的那一刻起,我就时刻在等着这一天。”
“过往的龙魂已经撑不住了,两千年来,世间灵气逐渐凋敝,到现在,文明的根基都开始动摇,所以必须要镇一条新的龙魂。把我镇进龙脉里,这是唯一能救龙脉的办法。我的兄长、族人都在龙脉之上,这样做也算是我……”
“……回归川泽故地。”
第33章 余荫
虞锦绣屏住了呼吸。
纸人背对着她,大概是还没发现和自己这边连上了线,所以说出来的内容并未回避她。
虽然她既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也不明白她在说的具体指什么,可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虞知要把她自己镇进龙脉里。
虞锦绣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说,她亲手把兄长镇进了龙脉里,还说要把自己也镇进去,这是唯一能救龙脉的办法。
虞锦绣听着心惊,可心惊之余又带着些困惑。
她想不明白,龙脉是龙脉,是山是水是帝王气,是某种意象,和人根本不在同一个衡量的维度上,怎么会需要人去镇?她要怎么镇?她去镇了龙脉,那七门和虞家呢?
何况,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只有大总统,如今已经是新世界。她虽然从来没敢在父母和爷爷面前提过,但她觉得,之前那些报纸上写的、城中百姓之间流传的,未必没有道理,自家后山的龙潭出事兴许就是一种预兆。
腐朽的王朝没落,新的气象焕发生机。尤其是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开始逐渐走向台前,大家都讲科学,讲民主,争取权利,反对王朝复辟。
就算她大逆不道好了,可龙脉是死是活,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还是说,虞知是个坚定的保皇党?
虞锦绣觉得很有可能。想想也是,光她翻《虞氏谱》,能确定对上号的,加起来也已经有个几百年了,大概从她出生起就没有经历过不被帝王统治的日子,所以她没有办法理解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可以不需要有皇帝,也不明白人可以做自己的主,不需要为了维护封建帝王的统治献上自己的生命。
顿时,虞锦绣看纸人的眼神带上了一层怜悯。
她想起第一次见虞知时她穿着的那件老旧的道袍,她当时以为她是故意做那种江湖骗子的打扮,但现在她意识到了,她确实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她是封建旧社会遗留下的余荫。
虞锦绣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纸人已经转过了身,一双画着长睫毛的豆豆眼正直愣愣地看着她,还在心里想,等这回虞家危机的解除了,她得让爷爷把虞知叫回来,她要好好告诉她新世界的道理。
“虞锦绣?”纸人喊道。
虞锦绣回过神来,和纸人大眼瞪小眼。
纸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二头身和剪的参差不齐的纸胳膊纸腿——纸人的脸分明不会变,但虞锦绣还是觉得纸人的脸色好像黑了几度。只听纸人又说:“居然是你……是你也行。”
虞锦绣有些不乐意了:“什么叫是我也行?要不是我,根本没人发现你留下的这个东西呢!”
纸人没理她说的这句话,问她:“虞家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虞锦绣想起自己最开始进英菲楼缘由,连忙说:“爷爷去了元帅府,然后现在元帅府派兵把虞家围起来了,我试过,出不去。”
“难怪。”纸人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虞锦绣听着她平淡的语气,心里顿时有点冒火:“什么叫还有什么事?这还不是大事吗?你不是虞家的祖宗吗?现在虞家有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纸人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意外:“这是虞岱岳告诉你的?”
“这是我看族谱自己猜出来的。”虞锦绣扬了扬下巴,“我是该叫你虞知,还是该叫你虞安虞灵虞叶虞襄虞斯虞青虞棠?”
纸人忍不住轻笑了声:“知道是你自己看出来的了。虞岱岳不会有事,你就安心在家待着,他会回去的。”
“就这样?”虞锦绣面露疑色。
“就这样。”纸人道,“不要小瞧了你爷爷,他的能耐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得多。若是连一个元帅都应付不了,那他也做不了虞家的话事人。我只是没想到会被这个纸人吸引来的是你,看样子你比我想象得要更爱你爷爷。”
“我当然爱爷爷了!从小到大,爷爷就是家里最疼我的人!有别人一份必然有我一份,要是只有一份,爷爷肯定是会留给我,不给别人,爷爷对我最好,连韶华姐姐都比不了呢!”
纸人那头似乎是有些发愣,虞锦绣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说:“那很好。你有所得,也会反过来有所施予,有来有往,不吝付出。你是个好孩子,虞岱岳没有白疼你。”
虞锦绣一愣,而后脸上起了一层热。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对她那么不客气,她竟然还会夸自己是个好孩子。虽然一想到夸她是个好孩子的人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当,总归让她有些别扭,可是仍是开心的。
她其实很少得到这样的夸赞。外人夸她,夸的都是她的家世、出身、容貌,就连她的父母也常说她被他们惯坏了,一身大小姐脾气,骄纵得不得了。
虞锦绣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柔和了几分:“那个,爷爷真的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