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_醉三千客【完结】(37)

  虞锦绣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没想让爷爷发现这件事的,本来年前她就已经读完了《虞氏谱》,是打算放回去的,可是新年那天,她随爷爷去元帅府吃年夜宴,因为偷听了爷爷和元帅讲话,被爷爷大发雷霆赶走,回家后还被禁了足,这下就忘了换回去。

  虞锦绣忍不住暗自腹诽:说来说去,还是得怪爷爷。

  虞岱岳骂过,心中气消了些许,平下声来问她:“你既然看了,那有什么想法?”

  虞锦绣摸不清爷爷这么问有什么意思,于是挑了个无功无过的回答:“先祖们都很厉害。”

  虞岱岳无奈地挥挥手:“罢了,我问你这个做什么。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这么做了,回去吧。”

  “哦。”虞锦绣讪讪点头,转身往屋外走,没走出两步,又转回头,看了两眼虞岱岳的脸色。

  虞岱岳没抬头,眼神虚垂着落在两本书上,“怎么,不罚你还不乐意了?”

  “爷爷,”虞锦绣凑上前去,甜笑一声,“爷爷,我其实看出了点名堂的。”

  虞岱岳觑她一眼:“那你说说。”

  虞锦绣得了准许,一边伸手翻页一边说:“那个虞知,她其实不是大伯的女儿吧?”她说着,翻到了记载着先辈虞安的事迹,食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又往前,翻到了一页写着“虞灵”的,之后再往前,又翻到了一页写着“虞叶”的。

  “虞安,虞灵,虞叶,虞襄……他们都是家中早逝先辈的后人,又都常年不在家中,却总能在关键之时出现,化解危机,而且族谱上记载都说她们有天赋传承……这些其实都是她,对不对?”虞锦绣看一眼虞岱岳的脸色,但她看不出什么,心里没底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那天爷爷带她回来,还让她住进英菲楼,我气不过,所以去找过她,那时她说她是我的祖宗,可后来又说是骗我的,其实……”

  虞锦绣咬了咬嘴唇:“……其实,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虞家的祖宗,是不是?”

  虞岱岳一时没有说话。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虞锦绣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活这样长久的时间时,虞岱岳开了口:“锦绣啊……”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尹况从外面匆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虞岱岳见他神色,便知他有要事要说,就叫虞锦绣先回去。

  虞锦绣虽是不满,但也知不能在外人面前让爷爷下不来台,只好先离开。

  跨出门槛时,她听见尹况开口对爷爷说:“元帅府那边刚来人送了信,火车找见了。”

  第27章 第二只眼

  听到这个消息,虞岱岳首先想到的是昨天夜里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两人漏夜前来,告诉他老祖宗已被他困在了诡域之中,而后又允诺,只要他肯切断虞家与老祖宗结定的守护龙脉的因果誓,就能叫长安重返人间,并且保证他的子孙后辈不需要再担负守护龙脉的责任。

  他并未立即答应,只说考虑考虑,毕竟虞家枝繁叶茂,他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人的主,何况轻易切断因果誓,会承担业力。他一把老骨头了,倒是无妨,可他担心家中主支旁系纷繁,若因此叫所有人都背上果报,他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那贺姓的年轻人听罢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表示他会再来,然后便带着他的下属离开了。

  但平心而论,要说他全然不心动,那定然是假话的。

  对方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抛开单方面违誓这一点不谈,余下的部分,怎么看对他、对虞家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有,那这买卖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比空了的龙潭还要大的陷阱,只等着他一脚踏进去,然后就被那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在坑底。

  况且那两人分明说了还会再来,不必说也知道,他们既然把老祖宗困住了,那么显然在与他谈成之前不会轻易把人放出来,可是现在,火车出现了。

  那是老祖宗从诡域脱困了?或者他们有了别的法子带走老祖宗,不需要一整辆火车的乘客作为拖累?还是说……

  七门已经有人断誓,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虞岱岳想到了龚家。龚家人虽说避世不出,可按照常理,用些玄门的法子也该是能联络上的,可这些天他一次都没有联系上龚家人过,不止他没有,其他几门也没有。

  然后是霍家。霍仲乔这么多天不在家中,难免不会有人心思浮动。

  墨、唐、常虽说暂时看不出什么,但这三家都以交通线断了为由,表示无法赶来余江。那到底是过不来,还是不想过来。

  他沉思得有些专注,忘了尹况还等在面前。

  尹况等了一会儿,见这虞老爷子显然是忘记了他,只好开口提醒道:“虞家师伯?”

  虞岱岳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哎哟,看我,这年纪一上去,脑袋也不太好使了。那这找回来的火车是什么样?车上的乘客都好安好吗?这元帅府有说打算怎么对外交待吗?”

  尹况眨了眨眼:“师伯,元帅和我也没有交情,这种事情当然不会告诉我了。不过我师父已经先往元帅府去了,他叫我来喊您也一起去。”

  “好,好。”虞岱岳站起身走到大门口,从衣帽架上拿下了帽子和围巾,正要抬手戴帽子,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尹况,“对了,尹小子,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啊……”尹况想了想,“我这人睡眠好,要是在观里,那是雷打不动的。昨天晚上半梦半醒的好像听见了雷声,但我太困了,就又接着睡了,除了这个就没听见什么了。”

  “啊。那这么说来,你这晚上算是没睡好了。可是床铺被褥有什么不合适的?”虞岱岳顺着他的话问道。

  “没有的事,就是换了环境,多少有些不适应罢了。”尹况露出一个小辈对长辈的乖巧笑容,“师伯家的床可比我们观里的硬板床舒服太多了,我之前也和师父建议过要不要把观里的床铺也给换成西洋人的床垫,可师父非说这是玩物丧志,不许我这么做。”

  虞岱岳听着“哈哈”一笑,把帽子扣在了头上,搭好围巾,边说边往外走:“你师父以前那都是修苦行过来的,他有自己的道理,你要多听听。”

  尹况跟在虞岱岳身后,一边点头一边应声:“哎,师伯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两人一道向外,刚走到院门口,虞岱岳忽而顿住脚步,转回了身。

  尹况见状忙说:“师伯是忘了什么东西吗?我腿脚快,要是忘了什么,师伯跟我说一声在哪,我去拿就成。”

  虞岱岳摆摆手:“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去一趟元帅府怕又是要半天回不来,我先去看老霍一趟,你要是着急了,就先去车上等我,我很快就来。”

  “我不急,我今天的任务就是跟着师伯。”尹况笑道,“哪有小辈在车上等着,叫长辈自己跑腿的道理,要是让我师父知道了,恐怕就要连夜把我赶回观里闭门思过了。”

  虞岱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尹况按备份喊他一声师伯,但年纪却是和他的孙辈们差不多的。

  他家里的孙辈们除了锦绣还在身边,剩下的不是在外面留学就是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着两面,见着了,除了该有的礼节招呼外,也鲜少这样和自己说笑。

  他倒是能理解,说到底,年轻人总归是觉得和老一辈没什么话好说的。

  可偶尔,他也难免会觉得寂寞。

  人的年纪越长,就越会发现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越少。他的夫人在失去长安后没多久就也跟着走了,至于朋友……他和霍仲乔都有偌大的家业要忙,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年纪。

  虞岱岳和尹况先后迈过了门槛。

  他们进去时,霍承勉正在房中看《余江日报》。

  见两人走进来,他把报纸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同两人打招呼:“老爷子,尹前辈。”

  “看报呢。”虞岱岳招手让他坐,“你看你的,我来看看老霍。尹小子也坐,你们年轻人,没事可以聊聊天。”

  尹况便从善如流地拿起报纸瞥了一眼,而后忍不住挑起了眉。

  霍承勉先前看着的这一份版头标题是“列车劫案之我见——以后我们当如何避免此类惨案再度发生”,负责撰稿的是《余江日报》的当家主编杨生,尹况看了眼开头,又看了眼结尾,中间一瞟而过,洋洋洒洒,全是废话。

  尹况笑出了声:“你看这个做什么呢,上面写得八竿子打不着,还避免劫案呢,这车又不是真的被劫了。”

  “随便看看。”霍承勉道,“没想到会说成是劫案。”

  劫案的说法是元帅府放出去的。

  列车失踪在年前,最开始元帅府一直捂着,再加上过年和十二个采冰人家里办葬礼的事,这消息还真没叫外人知道。可等到了年后,葬礼办完,这一茬“龙潭塌陷”和“阎王点将”的热闹劲也就彻底过了,这列车失踪的消息便在民间发酵了起来,短短两日,已是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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