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叫他不禁睁大了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细些。
然而仔细一看,却不免叫他失望。
那不是一条真正的龙。
那是由一群人、不对,应该说是一群鬼组成的龙型。
群鬼穿着铠甲,手握长枪,阴气森森,金刚怒目。
是一群阴兵。
为首的将领端着长枪,枪尖指向四人,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张口,声音像是从天上来,又像是从地底来,似天人发问,又似是万鬼同哭:“何人造次?”
霍仲乔被这四个字震得灵魂激荡,几乎要软下身子,伏首以拜,可这声音又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站在原地,眼见着阴兵组成的巨龙越来越近。
直到那枪尖几乎要指到他们的鼻子,贺川江忽然高喊一声“斯漠”,而后霍仲乔便从眼角余光中看见宫斯漠腾空而起,幻化成一道金灿灿的流光。
那光在悬空中书写,一笔一划,落下的正是师祖的笔迹。
是一个篆书的“开”字。
最后一笔成,金色的“开”字以不可抵挡之势向阴兵们逼近,将阴兵们逼退回了湖面,随后骤然拍下,阴兵们轰然消散,湖水也像是从底下露出了一道孔一般迅速泄走,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地面,和一道石门。
阴兵退去的刹那,霍仲乔跌坐在地上,见此情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刚刚……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一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的贺川江此时看了过来,脸上含笑,眼带悲悯:“霍家人,枉你替她守了龙脉一生,她竟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吗?”
夜里十二点,虞家后山。
换了一身利落裤装的沈唯与霍承勉、虞岱岳并一只怨鬼一同站在虞家“龙眼”的大坑前,望着这不见底的深渊。
而后沈唯抬起头,看向怨鬼:“你确定我要找的人在这下面?”
怨鬼受她威压,原本青白的脸色显得更白,清秀的脸庞挂上一丝恐惧,嗫喏道:“在,在的,我感觉得到,就在下面。”
“喔。”沈唯移开目光,又看向那深渊,语气随意道,“总逮着一只‘龙眼’作文章,他们还真是没新意。”
她说着摸了摸肩上的皮质背包带,来回扯了几下调整长度的带扣——这是是三人离开万国饭店后去亚心百货买的,除此以外还有她身上的新装和一些外出的装备——这东西有些意思,比过去的行囊好用许多。
她早前就该去逛逛的。
刚被虞岱岳接回去时,她花了些时间搞明白现世的状况,当时便对百货公司有些兴趣,后来见到找上门的虞锦绣,想着她年轻,应该懂得多,还想着想叫她陪自己去,但虞锦绣不知她身份,对她敌意满满,只好叫她收回念头。
今夜一去,她发现其中果然有趣,多出不少新奇玩意,以至于叫她有些懊恼竟一下错过了三十年的变迁,也错过了虞岱岳“说得上话”的过程——他们到亚心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百货公司原本只开到晚上八点,但虞岱岳一个电话,便叫公司经理等在门口,亲自接待,无论需要什么都能立刻找来,店中没有,便去仓库调货,仓库没有,便动用手下资源,四处搜寻,总算在十一点前,准备齐了他们需要的一切物品,送到了虞家。
这还引得虞锦绣又大发了一场脾气。
起因是亚心百货送来的一车东西。
她今日白天和沈唯别苗头,抢着用车,被沈唯下了脸,愤愤不已,便去亚心百货扫货发泄,买了不少东西。百货公司答应明天给她送到家里,晚间来车,她还当是自己的东西被提前送来,却发现送来的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个女骗子虞知的,不仅如此,这些东西还都是爷爷霍仲乔签的单,显然是那骗子看爷爷对她深信不疑,开始露出真面目,眼馋虞家的银钱了。
然后是因为霍承勉。
霍承勉来余江一事已经被撞破,他便也不再隐藏假装,跟着他们一道回了虞家。虞锦绣正在气头,一见到多年未见的“承勉哥哥”,原本是欣喜异常,想叫他和自己一起劝劝爷爷,不要再上那女骗子的当,承勉哥哥是霍家人,既然霍家来人了,后山的问题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就是,何必要被一个骗子耍得团团转。却不想承勉哥哥竟也向着那女骗子,不仅不信她说的话,还和爷爷一样被下了蛊一般,要大半夜跟着女骗子去后山,最后硬是把全家都吵了起来,才在虞岱岳的强硬态度下被虞长生夫妇带了回去。
想到虞锦绣,沈唯看向虞岱岳喊道:“爷爷。”
虞岱岳登时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哎,阿知,怎么了?是还漏了什么东西要我准备?”
却听沈唯问他:“虞锦绣看着有些根骨,爷爷为何不培养她做接班人,也不教她术法?”
虞岱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心里一紧。随后,他避开她的眼神,搬出了早就在心里默念了三十年的那套说辞:“如今是乱世,有我扛着,就不叫那群小的掺和了,何况锦绣一个姑娘家,也是长生和他夫人千娇百宠着长大的,扛不了这么大的事,叫她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唯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也是,反正我回来了,她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大的妨碍。”
虞岱岳连忙顺着接话:“是啊,是啊,今后有阿知你在,我就彻底放心了。”
霍承勉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划过一道古怪。但这是虞家家事,轮不到他来指指点点,于是他问沈唯:“我们要如何下去?”
这龙潭黑洞看着和昨夜并无差别,一样的黝黑深不见底,哪怕月色清明,里面仍像是笼着黑雾,深不可测。
沈唯看向他,认真问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确定要下去?到了下面,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到时生死自负,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你再问一百遍,我也还是同样的回答。”霍承勉道,“我爷爷既然在下面,我就必须去。至于我的生死,无需你来操心。”
“好。”沈唯点了下头,而后扯住霍承勉腰间固定了诸多装备以及枪支子弹的系带,用力一推,两人的身影便立刻消失在了洞口,犹如被深渊吞噬。
“上次就告诉过你了,跳下去。”
第16章 孽骨
霍承勉睁开眼的头一个念头,是自己的眼睛坏了。他眼前一片漆黑,脑中纷乱嘈杂,各种片段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轮转,叫他一时没能想起来身在何处。
而更糟糕的是,他似乎成了瞎子。
霍承勉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不见半分光影晃动,忍不住心头一滞。
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有人。
那人应是看见了他的动作,对他说:“别晃了,你没瞎。”
这声音有些耳熟,霍承勉回忆了一下,想起这声音的主人叫虞知。虞知,虞老爷子早逝的长子流落在外的女儿,才找回来没两天,懂术法,很懂,有天赋传承。
刚刚拽着他跳下了虞家后山的龙潭。
霍承勉回忆起了经过,这才开口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啊,”沈唯的声音带着点揶揄,“缺乏锻炼,吓晕过去了。”
“……这不可能。”霍承勉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长到现在,还从来没被什么东西吓到过,更别提吓晕。这两个字生来就与他无缘。
“怎么就不可能了。”黑暗之中视觉全无,她促狭的声音和调侃的语气显得格外明晰,“放心,我不说出去。”
霍承勉顿时觉得自己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想反驳,又不想显得自己为了一句话计较,可不反驳,又怕坐实了自己“被吓晕”这回事。
沈唯没注意到他反复的心情,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行了,既然醒了,那我来替你开眼。”
沈唯从腰带尖抽出一把小刀。若霍承勉能看到,一定会认出这把小刀就是她当初随口发现因果誓时用来割破手掌的那个。
她举着刀,而后好似手中拿着的并非利器而是手帕一般,漫不经心地将刀刃从自己右手的中间三指划过。
刀刃锋利,三根指头很快就见了血,沈唯抬起手,将三根指头落在霍承勉的双眉与眉心之上,接着开始缓慢地向下划。
冰凉湿润的感觉落在额头上,而后顺着划到眉头、眼睑,与此同时血腥气涌入霍承勉的鼻腔,让他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东西?哪来的血?”
沈唯随口道:“鸡血,帮你开眼。把眼睛闭上。”
霍承勉看不见,但她的手指正落于他的眼皮上,能很好地替他定位,于是霍承勉猛一抬手,扣住沈唯的手腕,阻止她的手指继续划下去。
“我从来没听说过用鸡血来开眼的。”
所谓开眼,便是叫人能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人活于阳世,死后化鬼,存于阴间,前缘尽短,前尘尽往,不复与世人相见,人为阳,鬼为阴。是为阴阳相隔,人鬼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