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斯漠不说话。
宫喆习惯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絮絮叨叨地说:“是,是,我知道,你现在没有记忆,可是你也要想想,一直这么冷冰冰地,怎么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这套不出话来,没法给师祖递消息,万一叫师祖着了他们的道怎么办?这可是赔命的买卖呢!”说到最后一个字,嗓音都有些压不住,叫宫斯漠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他瞥他一眼,冷声道:“霍仲乔,你再多说两句,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是宫喆了。”
宫喆——霍仲乔心里苦。要不是为了司墨大人,他何苦一把老骨头了还赶时髦地当起了间谍,做这玩命的勾当。
他压低嗓音,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司墨大人,就算你不在意我,总要替师祖想想。她闭关养伤,伤还没好呢就被虞岱岳那老家伙喊起来了,这要是伤上加伤了,伤在她身,可是痛在你我的心里呀。”
霍仲乔说着拍了拍宫斯漠的心口,这一拍,却忽然叫他发现司墨大人竟有心跳。
霍仲乔心里悚然一惊。
这不应当……司墨大人可是器灵。
器灵……怎么会有心跳呢。
他想着,正打算再找机会探一探,看看司墨大人是不是真的有心跳,却见司墨大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霍仲乔。”宫斯漠喊他。
霍仲乔连忙回过头,见吉时雨和贺川江还有一段距离,这才小心翼翼道:“司墨大人,你小点声,要是被他们听见了,我这条老命可就要交代在这了。”
宫斯漠冷声道:“霍仲乔,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找你的师祖,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找回我的记忆。”
“但若是有必要,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取她的性命。”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10
男主:真的会谢,熬了十二章好不容易出场了,结果一出来就被扣了一顿泼天的屎盆子。
第13章 上贼船
这已经不是霍仲乔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了。头一回听见时,他还忍不住心惊,可一路下来到现在,他早就已经波澜不惊了。
失忆的司墨大人简直不可理喻。头疼,实在是头疼。
霍仲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哀叹自己这为师祖和司墨大人操心不停的命运。只是还来不及感慨两句,就见司墨大人已经抬脚走远了。
霍仲乔无法,他是喊不动司墨大人停下来等他的,只能自己小跑几步跟上去,还好他这些年虽然上了年纪,但没落下锻炼,要是换虞岱岳那老头子来,指不定光跟着赶路就要舍掉半条命。
他一边追赶,一边想干脆撂挑子走人。但也只是想想,没办法,他得跟着,不然还能怎么办,现在只有他知道了这些事,能给师祖留下几分讯息,不然他们就是彻底的两眼一抹黑。有自己跟着,总好过放任吉时雨和贺川江对龙脉下手,而没了记忆的司墨大人还跟着添乱。
霍仲乔这样一想,忍不住又为自己长叹了一口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这个心念,答应司墨大人跟他来。
真是上了贼船了。
这件事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十天前,霍仲乔一如往常处理完手头事务,正欲休息时,忽然感应到自己设在“龙眼”周围的阵法有了异动。
这异动十分轻微,换做是别人可能就直接忽略了,但霍仲乔不会。
他一向谨慎,其他六门在自己守着的位置布下一个阵法便当一劳永逸,但他从不放松警惕。他精于阵法,喜好钻研,尤其在师祖闭关之后,他始终担心当年伤了师祖的那伙人会趁着师祖养伤之时偷袭,故而每隔半个月就会给霍家守着的“龙眼”换一个阵法。
这阵法该如何解,只有自己知道,连霍家的小辈都不清楚。师祖闭关,在当世七门中人,若他说阵法是第二绝无人敢认第一,他对自己的阵法还是有些自信的。
所以他断定,这异动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什么小动物或迷路的人擅闯,而是有人故意对阵法动了手脚。至于是冲着龙眼来的,还是要引他去的,霍仲乔不好判断。
但没关系,霍家承袭阵法一脉,对这种试探习以为常。
旁人对阵法一知半解,总觉得这东西只能守、护、困、囚、陷,做个辅助他人的角色,有什么事的时候,也就能出把力气,负责个事先准备和事后善后的工作。对此,霍仲乔从不解释,每次七门集会,也乐呵呵地甘于被安排到这样的位置上,从来不抢着冲锋上前,任由他们误解。
误解了好。越是不把他当回事,便能叫他藏得越深,少揽些事,也不惹人注意。不注意,便不想着去了解;不了解,便不会知道,厉害的阵师是能杀人于无形的。
一花一世界,在他的阵法里,他就是那个能操纵人生死、至高无上的神灵。
所以霍仲乔闲庭信步地去了“龙眼”边,等着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擅闯他设下的阵。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让他见到了一个本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司墨大人。
他虽然衣着打扮是现在的装束,不是霍仲乔记忆中那个时时和师祖一道穿着道袍的模样,可仍是不妨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司墨大人。
霍仲乔一时眼前发热。
他还记得,当年师祖受伤时,司墨大人挡在她前面的情形。那把刀不知附了什么妖异力量,任他拼劲全力也无可阻挡,直直穿透了他设下的护法阵,直冲师祖而去。情势危急,眼见情况无法逆转,而师祖又正在为龙脉注灵修复的紧要关头,腾不开手,司墨大人当场以身挡刀,最终,刀穿透了司墨大人,却攻势不减,扎进师祖胸口,将人捅了个对穿。
而后,师祖拼着最后一口气,替龙脉完成注灵,倒下的刹那,霍仲乔眼睁睁地看着司墨大人身形溃散,消失无踪。
后来,他和虞岱岳送师祖闭关修养后还一块回来找过,想看看能不能找回司墨大人的本体蕴养起来,等师祖醒了再做打算,结果除了一捧骨灰,什么都没有找见。
那时,他和虞岱岳都认定司墨大人已经死透了。
可现在看来,当时的判断许是出了差错。
否则,器灵没有来生,死透了的器灵怎么会在三十年后出现在霍家的“龙眼”边,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身份不明的人——后来霍仲乔知道,这人名叫宫喆,出身于一个不知名的炼器世家,三十年前重伤师祖的那把刀,就是由他的父亲打出来的。
霍仲乔敛起看见司墨大人的激动,冷静一想,直觉这其中必有猫腻。于是,他故意用阵法将宫喆和像司墨大人的男人分开,然后将宫喆困在了阵法中,又用一张“假褪”装扮成宫喆,来到了司墨大人身边。
彼时,他尚且不知这个和司墨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真的司墨大人,还是有人伪装,故而他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等摸清了情况再做打算。
谁知那个像司墨大人的男人一看见披着假褪伪装成宫喆的他,就拆穿了他的伪装:“你不是宫喆。”
男人的眼神语气很冷,眼神亦是,看着他仿佛再看一个死物。不过后来他发现,大概是因为失去记忆的缘故,司墨大人看任何人、事、物都像是在看死物,也就每回他提起“师祖”,能叫他产生一点波动。
霍仲乔当时被拆穿身份,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正在心中天人交战是否要先下手为强时,司墨大人却又开口了。他说:“刚在阵法里动手的人是你?霍家人?看你的眼神……你认识我?”
于是,霍仲乔按下了动手的心思,决定先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他看着眼前像司墨大人一样的男人,试探地问了一句:“司墨大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像司墨大人的男人将一把形似横刀、却只有小臂长的短刃横在了他的颈侧——冰冷的利刃贴在霍仲乔的颈动脉上,而他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多么稀奇,司墨大人一个器灵,有一天手里竟然握上了刀。
像司墨大人的男人问他:“你是谁?”
霍仲乔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他随便套了个离开霍家祖地多年的同辈兄弟的名字:“霍仲维。”
像司墨大人的男人看他一眼,霍仲乔几乎是瞬间就解读出了他眼神的含义。他不信他。而就在他读懂这个眼神的刹那,一个闪着金光“真”字便被打入了霍仲乔体内。
霍仲乔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被种下真言咒,而紧跟着的第二个念头便是,此人一定是司墨大人。
他的术法里有霍仲乔熟悉的气息和印记。
属于师祖的气息和印记。
司墨把短刀收至腰间,问他:“你的名字?”
霍仲乔被种了咒,不受控制地张口答道:“霍仲乔。”
“霍家家主?” 司墨眼神微动,“你以为,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