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看着这张人皮,一些童年时模糊的记忆忽然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重演。
这张人皮看上去太干净了,不像是被剥下来的,倒像是被精怪妖鬼吸干了一般。
然后,他看见沈唯端着笔,另从袖中抽出一张未写过的黄符纸来,黄符纸同先前那张白符纸一样悬在半空中,沈唯提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羊脂玉笔,在黄符纸上挥毫起来。
一笔书成,那符纸一抖,接着就像有了灵魂一般,自发地落在了那张软趴趴的人皮之上,贴在了看着应是人皮额头眉心的位置,将人皮带了起来。
人皮站立在沈唯面前,和她不过半臂的距离,然后逐渐站直、充盈,显露出那人的身形和无关。等到那张人皮彻底站好时,不细看,已俨然是一个闭眼站着的人。
一个男人,皮肤上还留着岁月的痕迹,显然已经不年轻了。
“爷爷,过来看看。”沈唯道。
虞岱岳听到“爷爷”二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爷爷是在喊自己,赶忙凑上去。
只听沈唯问他:“你觉得他像谁。”
整张皮是像充气一样站起来的,没有骨骼支撑,人脸有些变形。虞岱岳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虞岱岳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仲乔!”这下他也顾不得称呼了,连声问道,“老祖宗,这是、这是,仲乔这——”
“没错,这是霍仲乔的皮。”她说着燃了一张传讯符,“你别急,霍仲乔没事,等人来了,我一并和你们解释。”
虞岱岳没明白沈唯要等什么人,但他也来不及细想太多,满脑子只剩,霍仲乔被人剥了皮,恐怕是凶多吉少,又是在余江城出的事,只怕这一遭不好和霍家人交待。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地推开。
虞岱岳转过身去,惊讶地发现来的竟然是个面熟的年轻男人。
那人一进来就径直冲向沈唯,先问了她一句“我爷爷在哪”,然后又看见虞岱岳,表情顿时凝了下来。
虞岱岳看着那人的脸恍然回过神,勉强平静下来挤出一个笑容:“是小勉吧?常听你爷爷提起你,我上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少年人,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
霍承勉目光冷冷地看向沈唯,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唯说着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那张皮。
尽管面部有走形,但霍承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霍仲乔的脸。霍承勉登时目眦尽裂,一双眼通红,怒吼道:“是谁!谁做的!”
又是“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不知从哪来的外力狠狠拍上了。霍承勉冷静一瞬,而后看向沈唯,冷声道:“虞知,你骗我。”
她刚发的传讯符上说,她找到了霍仲乔,然后报了房间号码,他才匆匆赶来,可这里没有霍仲乔,只有他的皮——霍承勉心口抽痛——和她前一晚才答应绝不会告诉任何一个、关于“他来了余江”这件事的虞家人。
“我没有骗你。”沈唯道,“我和爷爷已经在这了,没法子,叫你来就要见,孰轻孰重,你自己分辨,不然我也可以不叫你来的。”
“你怎么敢——!”霍承勉气得眼看着要揪沈唯的领子,但他到底被他自己强行压住了,只是双手紧握成拳,贴在身侧微微抖动。
“闹脾气也找不回你爷爷。”沈唯的语气平静到有些冷淡,“这不是霍仲乔,这东西是半张‘假褪’拼半张‘美人笼’。”
虞岱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美人笼!竟是如此阴毒之物!”
霍承勉知道假褪。
假褪是作者自己编的哈,灵感就是蛇蜕由一种特别的蛇蜕制成,颜色触感都与人皮相似,最开始被一些需要遮掩面容的人拿来做假脸。后来,善易容者偏爱此物,因其韧性和塑造性都极强,覆面轻薄不易被察觉,叫用它的人能轻松改头换面,如蛇蜕皮一般“换皮”,所以叫假褪。
再后来,此物被玄门中人得知,便被唐家拿去研究做了人面傀儡。假褪做成的傀儡形似真人,但又不似真人皮肤一般脆弱,轻易就会破口,即便有利器划过也只会留下轻微的痕迹 。
只是这种蛇身形庞大,长足十米,总出没在深山老林,蛇蜕极其难得;也有人会为求假褪而狩猎此蛇,但因其狩猎难度极高,每去一次都是赌命的买卖,因而一直有市无价,一皮难求。
可他从未听说过“美人笼”,于是问:“美人笼是什么?”
沈唯答:“假褪是最好的材料,但假褪难得,故而出现了‘美人笼’,是假褪的替代品。”
霍承勉忍不住皱眉:“一张假皮,如何阴毒?”
沈唯抬起面前人皮的左手。霍承勉这才注意到,细看过去,这张手的皮肤很是细嫩,怎么看都像是妙龄少女的手,断然不会属于他爷爷霍仲乔。只是先前他一看见脸就失了冷静,这才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
沈唯抬着那只手,轻声道:“因为‘美人笼这个也是作者自己编的,灵感是阿姐鼓。’不是假皮,而是取自十六至十八岁、日元为壬癸水的少女皮肤。制皮人将少女或捉或骗或买来,沐浴净身,随后用药香叫人动弹不得却保持清醒,然后在人清醒时,将她们因恐惧而紧绷的皮肤完整地活剥下来,所以才叫‘美人笼’。这一张,我想应是有人将一张假褪切成两张,又用美人笼来填了另一半,但最后以一张完整假褪的价格卖给了买家。”
沈唯过去行走人间,也曾惩治过不少做美人笼之人,只是有价有求便有市。何况假褪不止守脉七门在用,也有些邪修堕魔道,或是玄门相争,常用假褪或美人笼扮做他人而施阴损之法,这些人不忌美人笼是否阴毒血腥,只要好用就行,美人笼易得,假褪难求,所以美人笼反倒流通得更多更广,也更为人所知。
当然,霍承勉这种守脉七门的青苗,半只脚还在道外,亦未深度参与进七门的事务中,反倒因不怎么接触这种邪魔外道而少知。
她之前醒着时,因为几乎把做美人笼的灭了族,美人笼已经很少见了。
只是沉睡三十年,这东西便又泛滥了起来。
霍承勉听完,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沉默不言。
虞岱岳叹息过一声,而后道:“可是这东西怎会在仲乔的手里?”
“有两种可能。”沈唯说着看向了一听是假褪便冷静下来的霍承勉,“第一种,那就是在霍仲乔失踪之前,他就已经被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这张皮子替换了,现在不需要再伪装成霍仲乔的身份,自然就被留在这里,碰上个不太懂的,说不定就会当是霍仲乔离奇死了。”
霍承勉当即否认:“这不可能。爷爷在霍家时绝对是他本人。”
“那就是第二种了。”沈唯道,“这东西,是霍仲乔特意披在身上,留下他的形象,然后留在这里等着我们发现的。”
霍承勉眉头紧锁:“按你所说,我爷爷现在应该能行动自如,那他为何不直接联系我和家里,反倒要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这些人很危险,太危险了,他不想把霍家牵扯进去,只能尽力留下线索。假褪和美人笼这种东西,只要使用过,就会留下痕迹。我猜……”
沈唯看着这张“霍仲乔的皮”,抬手扯下了那张黄符。皮子没了符纸支撑,又一次塌在了地上,堆叠在一起。
沈唯弯下腰,将皮子捞进手中。
“他是为了提醒我,带走他的是什么人。”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6-08
本来考虑把这章拆成2k+一章的按两章更,后来觉得一口气看完更爽一些。不知道大家的阅读体验是觉得2k+一章稍短些更好,还是长点好哇?
第12章 取她性命
沈唯的话音刚一落下,房间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厚重的丝绒窗帘同时“唰啦”一声展开,尽数遮盖住房间中的每一面细钢窗,整间屋子霎时昏暗下来,好似堕入地狱。
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在鼻尖回荡,霍承勉面色一凛,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抽出枪,手指一拨,弹夹弹出,八颗子弹落入掌心,被他抛撒而出。子弹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向八方停住,八颗子弹彼此相连,将三人围在其中,一个简单的护身阵便成了。
阵成的同时,血肉模糊的怨鬼“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了阵上,复又被弹开,愤怒地发出尖利刺耳的鬼啸。
沈唯面露稀奇之色,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眼那些子弹,纳罕道:“你这是把符文画在了子弹上?倒是挺有想法的,有些意思。”
一撞不成,那怨鬼变换了策略,伸出血淋淋的鬼爪用锋利的指甲戳了过来。
阵法的形成,倚仗的是特定的符文或法器按照特定的规律和顺序在特定的位置落成。这些符文法器落成的位置称为阵角,而阵角连通形成的特殊气场,为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