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绣整个人像是被猝不及防兜头泼了一盆水那样懵了,直到看见沈唯坐进车中关上了门,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沈唯不理会她,神色淡然地看向虞树:“上来,送我过去。”
虞锦绣这时冲上前来,想要反手把沈唯也拖下车来好好出一番洋相,却不想她的手刚一碰上车门,就好似过电一般,痛得她立刻甩开手后退几步。
虞锦绣面色惊异地看着沈唯,眼神死死盯在她的脸上,眼中带着几分惊慌不安和犹疑。
沈唯坐在车里,看了一眼不安地站在门外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的年轻司机,冷声道:“上来。”
司机虞树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小跑着坐上了驾驶位,打着了火。
虞锦绣听见发动机点着的声音,才恍然回过神来,尖声大喊道:“阿树哥!不许送她!”
沈唯干脆连眼神都不再给她,只冲着虞树说了一个“走”字,话音一落,虞树便踩下离合将车开了出去,半点不敢耽搁。
车在路上开得飞快,虞家离万国饭店不算远,不过十分钟,沈唯就站在了万国饭店的房间里。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等她到时,那四个人已经走了。不止走了,还像是知道她要来似的,在房间内特意留下了一份特别的大礼。
一张完整鲜活的人皮。
她一进门,那人皮便冲着她热情地拥了上来。沈唯抬手一指,将那人皮定在一处,人皮动弹不得,却像拥有自我意志似的不停抖动,形似挣扎。
换做是个普通人,看见这一幕必要被惊得吓掉魂,但沈唯面色平静,站在那张人皮前,眼神却不在人皮,而在它身上贴着的符纸。
完整的一张人皮,每一处该是人体关节的地方都贴着白符,而每一张符纸上的笔迹都和她的笔迹……
一模一样。
第11章 美人笼
沈唯将那些符纸挨个撕了下来。
她的动作看起来随意而漫不经心,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从她手上落下的符纸,每一张都完好无损,一个小口都未破。
待到撕到最后一张,那本来还“鲜活”的人皮就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魂似的,犹如融化一般软趴趴地落了下去。
虞岱岳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收到老祖宗发来的传讯符,紧赶慢赶到了万国饭店,上楼后又步履不停地直奔老祖宗给他的房间号,这会儿快走的气还没喘匀,顿时叫他的心又漏跳了几拍。
虞岱岳赶紧掏出参片来含一口,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堆叠在地上的只是一堆软皮样的东西,看着像某种皮料,而不是叫她撞见了老祖宗抽人精魂灭口的现场。
还好,还好。虞岱岳抚了抚心口,走上前去,先不问地上堆着的那叠皮料,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锦盒。
“老祖、阿知,您瞧。”虞岱岳献宝地把锦盒往沈唯眼前递了递,“羊脂白玉的,尖货。”
沈唯将锦盒接过,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杆的毛笔。
她将笔抽出来,握在手中感受一番——笔身温而润,色如乳脂,手感细腻,其上没有多余的修饰。也不知是虞岱岳从哪里寻来的,看起来和她脑海中浮现的那支笔有八分相似。
虞岱岳在旁边看着沈唯的脸色,他一共备了三支笔,怕老祖宗不喜欢,还备了一支象牙杆和一支砗磲杆的,万一老祖宗表现出对这支羊脂玉笔的不喜,他就再把那两支拿出来,总有的补救。
但如今老祖宗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不满,虞岱岳便试探道:“这是金源镇那边的料子,哦,就是汉朝时的且末国那里。”
沈唯点了点头:“那里的玉料的确是上乘。”
虞岱岳便又试探地问:“那……就这支了?”
沈唯随意地点了下头:“够用了,就这个吧。”她将笔握在手里,弯下腰随手从撕下来落了一地的符纸里捞了一张起来,问虞岱岳,“带朱砂了吗?”
虞岱岳连忙从上衣口袋中抬出一个小瓷瓶:“带了带了,老、阿知这是要画符?那小九给您研墨。”
这间房不是虞岱岳替沈唯订下的那间,而是原本在他们走之前宫喆和宫斯漠住的那间。他们住的是万国饭店里最普通的房型,但再普通这也是万国饭店,该备着的东西是齐全的。
虞岱岳环视一圈,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灰缸。估计是宫喆和宫斯漠都不抽纸烟卷或者雪茄,这个烟灰缸没有用过的痕迹。虞岱岳从小瓷瓶里到处研好的朱砂粉末,又另取出一个瓶子,往里加了几滴液体。
朱砂是尹家人特制的,做出来后都会加持;倒的液体也是他特意调制的用来化朱砂的油,里面还掺了粉末状的碎金箔。
他的符一向画得不好,内力不足,那便从外力下手。
虞岱岳把朱砂墨调好,沈唯用羊脂玉笔蘸开,而后将被她捞起来的那张符纸空白的背面悬空于眼前,信手在上面画了几道。
行笔流畅,一气呵成,虽然画的并非是符——虞岱岳开始以为她画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符,再定神看去,发现老祖宗是是从背面将那正面的符镜面反写拓了一遍,但两边图案严丝合缝,而这算不得成符的咒文也是灵气充沛,毫无滞涩之感,隐有华光流转,浑然天成。
虞岱岳不由心生羡慕,再看沈唯,又忍不住暗自感叹,不愧是老祖宗。
沈唯满意的点点头:“就这支了吧。”
虞岱岳应声道:“我也觉得这支最好。”
玉自古以来便是能沟通人与天地的礼器,国人尚玉,虞岱岳亦不能免俗,尤其乱世中,交通道时通时不通,又有洋人和大资本虎视眈眈,好玉难得。象牙和砗磲虽也好,但到底是从死了的活物上取来的,灵气有限,不如玉石天生地养,久藏于地气中,即便是被人开出来拿去了,只要蕴养得好,灵气就不会散,反倒会更加充盈。
那反写的白符仍悬在半空中,虞岱岳分明没看见沈唯有什么动作,但它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人拿着看不见的火种点燃了一般,从下方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燃尽的纸符灰落在了堆叠在地上的那摊皮料上,虞岱岳顺着望过去,心里又是一惊。先前没仔细看过,这时才注意到地上的那一摊皮料好似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虞岱岳的眼神立刻就落到了沈唯的身上。
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老祖宗一直容貌不改,他还年幼时,还以为这是老祖宗会术法的缘故,可是又不明白,家中其他人也学习术法,却也不像老祖宗一样,仿佛时间凝固在了身上。
直到大爷爷七十寿诞那日。他虽知晓七十已经算是长寿,可大爷爷活到七十,今后的日子也是过一天少一天,并不像老祖宗那样永远年轻,不知年岁。于是,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去问了大爷爷。
大爷爷是当时虞家的家主,是他爷爷的兄弟,长着一张容长脸,一向不苟言笑,很有家主威严,他原是不敢往大爷爷身边凑的,但自老祖宗从一众子孙辈里选中他之后,他就被大爷爷接到了院子里,老祖宗在时老祖宗教,老祖宗不在时大爷爷教。
他不敢去问老祖宗,就去问大爷爷,为什么老祖宗容颜不改,可是大爷爷和爷爷却老了,是不是因为术法练得还不到位。
他如今也已到了大爷爷当时的年纪,大爷爷的相貌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了,但他仍是记得,他回答他时那种古怪的、藏着些许恐惧的语调。大爷爷说:“她和我们不一样。”
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他的疑惑,可是无论他再怎样问,大爷爷都不肯再说了。
这叫他心痒得厉害。
小孩子总是如此,心中有疑惑搞不明白,势必要百爪挠心,不问清楚誓不罢休。
大爷爷不告诉他,他便去问别人。
来贺寿的人很多,守脉七门自然也都在。可他问了好几个人,大家似是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老祖宗是何人,不由叫他有些挫败。
可这时,有人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那人鹤发童颜,明明头上满头银发,看起来与大爷爷年岁相当,可是那张脸却像老祖宗一样,看起来极为年轻,主动和他搭话道:“小公子,我刚刚好像听你说了老祖宗?”
年幼的虞小九看着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忙拉着人问:“你是不是也和老祖宗一样!一定是!你看起来也很年轻!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修习了什么术法,为何你们都不会老,但是大爷爷就变老了?”
那人看着他,笑道:“我们呀……”他凑到虞岱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都不是人,你的老祖宗是一只孽鬼,靠吸人精气活的。”
“你胡说!”虞岱岳大声反驳道。他虽然好奇,可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人,怎会不信朝夕相处、悉心教过自己的老祖宗,而信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虞小九自觉被他哄骗,十分生气,于是一把把人推开然后跑远了,很快也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