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作养育?
神明叫作恩赐?
玄梦只记得,当年南遥仅仅只用一瞬间就相信了自己绝对不会背叛。
她用一瞬间给了自己新生的机会。
玄梦会用整条生命去回报她。
他体内每一根经脉流淌着的鲜血都变得滚烫,体温也骤然升高,全身骨骼发出低低的爆响,那双眸子瞬间化为血红,只留一点竖起的瞳仁。
这是妖气激荡到极致的表现,以他脚下为中心,黑红色的妖气迅速往外扩散,像是撑起了一片无形的领域,将目光所及之处都包裹在其中。
他后撤一步,地面宛若承受了千钧之重,地块碎裂,他借力跃起,妖气凝聚成一把暗红色的长刀,裹挟着强大的妖力劈头朝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砍下。
直到那把刀直逼命门,直到那神感觉到自己的面颊被这股猛烈的妖气烫到稍稍发疼,烬羽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躲开的必要。
但那把刀已经砍下,划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白色衣衫,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下,神明终于有些生气了。
就好像他按着小猫的后颈让他不许离开笼子,偏有一只不听话的伸出爪子,给他的食指挠出了一道血痕。
“看来你在人界这段时间,遇到了新的师父。”烬羽的声音越发冰冷。
玄梦持刀而立:“很意外吗?教我怎么战斗的人,是被你们亲手释放出来的、让你们生生世世都彻夜难眠的那只名为谢悼的恶种。”
听到这个名字,烬羽高傲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从未将面前这两只蝼蚁放在眼里,可谢悼这个名字,光是提到,就会让他们从生理上感到畏惧。
那只由他们喂养而生的恶种,在彻底失去掌控后,最终成为了悬在众神头顶上的一把剑。
或许是“谢悼”二字让烬羽生出了想要速战速决的惧意,他冷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黑雾中瞬间浮现出一双又一双冰冷的眸子,这些上古凶兽或攀附在断柱之上,或倒挂在高高石壁之间,或弓起背蓄势猛进,它们皆保持着捕猎前最后的形态,只等烬羽解开束缚在它们身上的那道无形锁链。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那姑娘了,既然如此,就不必废话了。”
烬羽食指和中指朝前轻轻一挥,那道锁链被解开了。
然而预想中的万兽狂啸并未出现。
那些上古凶兽宛若被按下了静止键,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形态一动不动,只剩下各色的瞳仁在眼眶里轻颤。
在兽群中心,玄梦依旧保持着妖化的姿态。
周围无风,但他衣袍却被从自己身体内涌出的妖气吹得上下翻飞。
玄梦嘴角渗出鲜血,但他却不以为意地擦去,随后握紧了手中的刀:“看来,你没有办法求助外援了。”
“我都快忘记了,你是一只噬梦妖。”烬羽眯起眼睛,“居然能控制上古凶兽这种没有人类思维的生物入梦吗?也难怪当年的虚梦把你当作能够杀掉尘无心的法宝了。但是你能控制的距离也只有眼下这些范围吧?”
他说着,又一次抬起了双指,但思忖片刻后又轻轻放下:“算了,我给你一个死在我剑下的机会。”
虽然烬羽可以调动更多的上古凶兽来这里,但鬼刃和谢悼还是不可控的因素,闹出的动静太大将他们引过来反而是得不偿失。
眼下玄梦需要控制如此之多的凶兽入梦,根本留不出和自己一战的体力,更何况就算是玄梦全盛,也远没有可以弑神的力量。
烬羽叹了口气,手中凝出一把碧蓝的长剑。
人间的生灵总是太贪心。
明明可以偏安一隅,但永不知足。
有了康健的身体就会想要长生,有了长生的契机就会妄图得道成神。
但神血怎么可能被下界的凡夫俗子染指?血统是每个生灵诞生起就不可能逾越的鸿沟,就像玄梦,哪怕它是这千年来最有天份的妖怪,厉害到可以控制来自上古的凶兽,也不可能侵扰半分神的思想。
神的高贵是绝对的。
没有人可以逾越。
没有人……可以……逾越。
但为什么,烬羽感觉到自己拔剑的动作变得缓慢了,在他每每想将长剑出鞘的时候,身体里就会有另一股力量,逆着自己的力道将剑推了进去。
在那一刻,他总算知道自己忽视了什么。
从这场战斗的最开始,他的眼里只有南遥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玄梦,完全忘记了在这个空间里还一直存在着第三个人。
那位散发着最不起眼的,纯粹人类气息的修士。
柳之涯依旧抱着南遥,从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力,但他却有一种莫名的、不输任何人的强大,让烬羽此刻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烬羽问:“你是谁?”
“你应该是想问我做了什么吧?”柳之涯语气淡淡的,他甚至还能露出一个看上去友好,但不带什么感情的微笑,“我是一名媚修。”
媚修。
烬羽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但随之而来,是惊涛骇浪的骇然。
他也瞬间回忆起来了,为什么他们如此视人界强者为眼中钉,甚至为此不惜唤醒恶种,惹下这场可以让他们神格破碎的滔天大祸。
因为他们确实看见了,那些足以逾越神族血脉的力量。
“南遥,我们拉个钩吧。”
那是离开仙域之后没多久,柳之涯在玄梦睡着之后,摇醒抱着小黄呼呼大睡的南遥,趁着她神志不清强行掰出她的小拇指同她拉钩。
南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迷迷糊糊地嗯嗯应他:“好好好,拉钩拉钩。”
于是她拉完钩就准备爬回被窝继续睡,被柳之涯一把擒住后颈:“等等,我怀疑你根本没看懂我在干嘛。”
“看懂了啊。”南遥没能逃过柳之涯的魔爪,于是她揪出一个枕头抱在怀里,“你和我拉钩了。”
柳之涯被气笑了:“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
“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你。”南遥的困劲总算消退了一点,她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总算彻底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拉钩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你既然都想要和我拉钩了,那就说明这件事情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一定会答应你。”
柳之涯瞬间就有些无奈了。
在南遥的处事方法里,永远有自己一套判定标准,这些标准往往很无厘头。
但她却从来都是对的。
“南遥,我和你拉钩是需要你答应我,无论以后你要和谁战斗、面对怎样的危险,我都必须是你团队中的一员。”
柳之涯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们是绝对不会背叛彼此,可以百分百信赖对方的伙伴。”
南遥将眼一弯:“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根本就用不着拉钩哇,我早就这么打算了。”
被这么一说,柳之涯顿时又开始傲娇起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把我当吉祥物呢,毕竟我平时一到打架环节就会自动变成挂件。”
“吉祥物应该得是萌宠形象吧,哪有人形的吉祥物!而且小黄早就占了吉祥物名额了,你和它抢位置会被它咬头发报复的。”南遥一本正经地分析。
“况且你为什么要当吉祥物?你不是很强吗?”
柳之涯愣住,很快他就发现,南遥说这句话不是在恭维人,她是在很认真地发出疑问。
……这又是属于南遥的独特直觉吗?
柳之涯无奈地笑了:“你这又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南遥一副自己是大侦探的得意表情:“我随随便便就感觉出来了!”
“我们这一路都很顺,总能完美地避开最危险的地方,而且遇到的人多数都很友好温和。现在快接近妖族了,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会遇到好多性格狂躁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的妖怪,但直到目前来说,我们遇到的每一只妖怪都愿意和我们一起打麻将斗地主,这也太不合理了!”
南遥盯着柳之涯的那双漂亮眼睛一眨一眨的:“我娘说了,在不声不响的情况下调节改善周遭人的情绪,引导暗示他们放下对自己的心理界限,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操控精神的方式,是真正厉害的媚修才能做到的。”
柳之涯叹了口气:“但是对你没用,我还是挺失落的。”
南遥露出“那当然了我可是天才”的骄傲模样,像只尾巴翘得超高的小猫。
但骄傲小猫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想操控我干嘛?”
“我想让你不要乱花钱。”柳之涯蔫巴巴的,“在你昨天要买那块会唱歌的肥皂的时候。”
南遥更得意了:“多亏我意志坚定才能买下如此宝物!”
柳之涯:“可是南遥,我和你还是不一样。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就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作为一个修士来说,我的天资远算不上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