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梦将柳之涯和他怀里的南遥护在身后,他绽出的妖气宛若一只只黑红色的小蛇,缠绕在他身侧:“我去救祁故渊,你保护好南遥。”
而此时的祁故渊勉强地抬起眼,他似乎是意识到玄梦要做什么,但他此时已经无法说话,因为鲜血已经涌到了他的气管,只能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
于是他在凶兽的绞杀下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虞迟迟。虽然那张脸满是血污,但他的瞳仁依旧干净明亮,他有些勉强地扯出一个笑,似乎是在鼓励。
玄梦周遭汇聚起的黑色小蛇越来越多,他的瞳仁也慢慢由漆黑转化为如同岩浆一般的红色,随着瞳色完全变红的那一瞬,小蛇迅速朝四周散开——
但比这股妖气更快的,是一枚袖箭。
那柄细长的剑贯穿了祁故渊的太阳穴。
玄梦怔住,聚起的妖气也随着这一刻的意外而消散了,他震惊地看向这枚袖箭的来源:“虞迟迟,你做什么?”
“我和祁故渊约好了,如果遇到必死之局,一定会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绝对不能成为让你们停下脚步的累赘。”
虞迟迟边说边往前走了几步,离身后的凶兽越来越近,离他们越来越远。她没有转过头,所以玄梦也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马尾被凶兽释放灵力时所引起的狂风吹得上下翻飞。
她随手将头发盘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走吧玄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离你们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我和魔童还会为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你们不用管身后。”
魔童跳上虞迟迟的肩膀,笑着朝他们挥手:“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们带见面礼物。”
虽然和虞迟迟他们相处了有三天之久,但是玄梦自认为还是不算太熟,这群人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就自来熟地开始和他们一起喝酒庆祝开派对。
原本玄梦、柳之涯和南遥三个人只能打打斗地主,偶尔还因为谁不想玩而三缺一,这下好了,每天至少能凑齐一桌麻将,甚至还能玩狼人杀。
所以玄梦一直觉得他们是来旅游的。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旅游,但是玄梦搞不懂的人类太多了,南遥和柳之涯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
直到有一天柳之涯随口问了句祁故渊:“你来到这里,那谁当皇帝啊?”
那个时候玄梦大为震撼:他们这群人里面居然有人有王位要继承!
要知道现在人间至少二分之一的土地都归属于皇族来统治,二分之一啊!拥有那么大块地方,要去哪里旅游不行?何必来妖域这个被谢悼轰成荒地的地方?
玄梦惊得下巴都合不上,而祁故渊只是若无其事地甩出一张牌:“我已经好好把自己如何治理国家的绝学都写成书发表了,每卖出一本我还能收到五块灵石的版权费呢。”
柳之涯:“你卖出多少本了?”
“十六本。”祁故渊说,“因为我父皇有十七个孩子。”
柳之涯笑不出来了,他抓着祁故渊的肩膀拼命摇晃:“虽然我不想把话题搞得很沉重,但你居然放弃王位来找我们?你是不是疯了啊啊啊!”
“怎么会呢,我这种靠谱的成年男性做事情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祁故渊拍拍自己的胸脯。
柳之涯:“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过来的话,你们就会变得很热闹。”祁故渊撑起下巴,“我也喜欢看话本,我觉得拯救世界的故事,不该是孤独的。”
而在这一刻,玄梦才理解到,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藏着究竟怎样的力量和死志。
但他没有时间再愣在原地回忆、亦或者去和虞迟迟他们告别,鬼刃的气息近在咫尺,正如虞迟迟所说的,他们踩着同伴们的尸体来到这里,不应该再多做停留。
所以他必须转身离开,这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他感觉自己浑身好像被某种黏稠的胶状液体给缠住了,他的步伐变得沉重,直到柳之涯拽了他一把才稍微缓过神。
南遥依旧在沉睡。
玄梦在这一刻有些无措。
他一路前行至此尚且如此痛苦,等南遥醒过来,她该如何面对这满地的残骸和同伴的尸体?
第121章 上至神佛。
在南遥的神府内, 一切都应当在她的掌握之中。
只有那出现在水潭之上的明月是她的意料之外,但这股忽然闯入的力量是那样的温柔,甚至在那一瞬间, 周围不断前进的吞噬也静止了。
清风徐来。
她眼前出现一个陌生但却又熟悉的身影。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只需要对视一眼,她就知道对方是谁。
因为这是父女之间独特的感应。
识海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强大而又温和的力量给洗得干干净净,那不断朝自己吞噬而来的黑雾也被一扫而空, 一瞬间,周围只剩下澄澈得能够清晰看见云影的天地。
而天地之间, 也只剩下南遥和那个身影对视,近在咫尺,却仿佛又遥隔千里。
是了。
按照道理说,纵然南遥的天赋再如何超凡脱俗, 以她的修为都不可能将三途川之铃的力量操纵到如此境地,这是活了万年的冥王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当她想这么做的时候, 三途川之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纳了。
似乎有一股力量一直托举着她, 代替她成为燃烧的那根烛火,源源不断地为三途川之铃提供力量。
二十八年前, 大公无私的神明散尽神魂,以神血神骨再无转世为代价,拯救天下苍生。
二十八年前, 一位普通的父亲将自己最后的残魂留在了那枚铃铛之中,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安顺遂、万事顺意。
南遥感觉到那只温柔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那声音不徐不疾, 如此让人安心:“不要把三途川之铃视作身外法器,你要将它当作你的心脏,你所有的灵力和血液、脉搏和心跳, 都是为了这颗心脏的跳动。”
南遥闭上眼睛,跟随着声音的引导,将灵力在体内融会贯通。
从此刻开始,她终于能够彻底地放下心来。
前所未有的心安涌了上来,就好像一个冻了很久的人忽然被温暖的热水包围,她浑身都有些畅快地酥麻,背脊是麻的、鼻尖是麻的、眼眶也是麻的。
她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因为她知道,父亲在她身后。
父亲一直在她身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双双如同岩浆般猩红的双眸变得越来越少,而在鬼刃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上古凶兽仿佛瞬间消失了。
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脚底下泛着红色裂纹的地面还透着幽幽的光。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在计划里,鬼刃会在这个地方等着他们,等着南遥收割掉自己的头颅,挖出自己的内丹。
可此处此时却空无一人。
空气中气流涌动,伴随着丝丝缕缕寒气,玄梦嗅了嗅,面色瞬间一凝:“有神的气息。”
神。
这个词出现在这里,远远比鬼刃二字带给人的恐惧要高上数万倍。
但这却在柳之涯的意料之内,他和南遥分析过,既然上古凶兽被放了出来,那就说明神界也一定派出了人手,他们不相信鬼刃,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南遥这个意外。
“不愧是神养大的妖怪,真是好敏锐。”一道慢悠悠的男声响起。
漆黑的浓雾被划开一道裂缝,随之而来是充满震慑力的神威喷涌而出,在那一瞬间,几人耳边仿佛万佛诵经,那强大的压力洗刷着他们的大脑,令人止不住想要干呕。
神降对普通人来说,是拥有绝对的压制力的。
在一片目眩之中,从那道缝隙里飘出一个洁白的身影。
那道声音与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恍惚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神族爱穿白衣,对于天界来说,在战斗中衣衫不染纤尘是神强大实力的证明。
可这么多年来,战争越来越少了,但那白衣上的血腥味却越来越重了。
玄梦皱眉:“你是谁?”
“我名烬羽,在你年幼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
那神就这么悬浮在半空之上。
这是属于神族的高傲,他们有意地区分自己和凡尘中的人类,就算身处人界也不肯轻而易举地降临地面,他们的衣摆是不能轻易沾染尘土,仿佛这样就会拖重他们的神骨。
“那时我便认为,妖族血统不堪大任,我果然没看错。神界养育你多点,教会你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教给你背叛。”那神依旧居高临下地昂首,“看来属于妖族的血脉,就算拥有神血的恩赐也无法剔除。”
他浑然没有把面前的玄梦和柳之涯当回事,只是伸出手,像讨要一件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理所应当:“把那个女孩给我,我放你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