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麻烦。
谢悼对待麻烦的事情,会直接毫不犹豫地将惹出麻烦的人杀掉。
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为什么只是停在原地,甚至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
如果用带着鲜血的双手扶起她,会不会弄脏她漂亮的衣服?
麻烦的大小姐啊,一定会生气吧。
谢悼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了起来,他的视觉和听觉几乎是同时濒临崩溃,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刺耳的耳鸣声钻进大脑里,他无比清楚,自己或许又要再一次进入“失控”,就像自己醒来之后的无数次那样。
但只有这一次。
无论如何也不可以。
没有为什么的,无论如何也不可以。
谢悼的双眼变成赤眸。
这些妖怪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座楼被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着,像是末日的陨石自穹顶缓慢下降,一点一点地将地上的生灵全都碾压殆尽。
没人能离开杀神大人在杀戮范围内的领域,妖怪们只能外放出妖力撑起抵御的屏障,这样或许有一点点地概率能在这样的“失控”下存活。
“南遥!”
人人自保,这些妖兵妖将无暇顾及柳之涯,在挣脱后,他立刻朝着南遥跑来:“先走再说!”
南遥。
南……遥。
安静地站在原地的谢悼抬了下眼,那双血色的双眸里看不到半点瞳光。
谢悼依稀能看见柳之涯和南遥的轮廓,但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要走吗?
嗯。
“是错觉吗?这次进入失控状态后,杀神大人好像并没有立刻开始屠杀。”
“好像有机会逃跑……”
“不,不要轻举妄动。”
“等等,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疯了!”
柳之涯奔向南遥的步子慢了下来,他走了几步,然后缓缓停住。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无奈地撑住额头,然后松了口气般,扶着自己受伤的腰蹲了下去。
南遥撑起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跑几步,扑进谢悼怀里,踮着脚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什么意思啊我刚才等了那么久怎么不扶我一下?我脚踝扭伤了啊站起来超疼的。还有杀神是什么称号,怎么能取这么羞耻的称号?而且取称号这么酷的事情怎么不带上我?对了为什么有人闲着没事囤桂花糕啊你知道我多久没吃小糕点了吗,超久的!超——久!我恨你,我真的恨你,而且你身上是不是都是血啊啊啊我这套衣服是最新款的紫气东来超级版云影纱做的,赔钱赔钱赔钱。”
像是龇牙咧嘴的恶狼突然被人摸了摸脑袋,只能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几步。即便是陷入“失控”的状态,谢悼也在这一瞬间变得茫然和慌乱。
他听到她小跑时带动的铃铛声,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紫铃花香气。
嗅觉和听觉好像逐渐找了回来,蒙在眼前的血雾也慢慢散开,但他只能看见小姑娘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头耸动,她哭得很厉害,但骂人却还是字字清楚。
好矮。
谢悼忽然想这么说,欺负她一下,然后看她气得跳脚。
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笑着向她求饶。
捏碎人的心脏简单,但哄好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姑娘,他却不知道怎么做。
成为十恶不赦的怪物好像不需要学会这个?但他此刻最想最想知道的,只有着一件事。
谢悼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右手滞空许久,试探性地放在了她的肩头,好像是要推开。
然后小姑娘边哭边警告:“你要是把我推开就完蛋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会带着柳之涯每天晚上在你家门口唱爱的供养。”
被点名的柳之涯还瘫在一旁揉自己的腰。
他好像看到在南遥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谢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杀意。
柳之涯慌了,扯着嗓子喊:“柳之涯是南遥的娘家人哈。”
失忆了别瞎吃醋,吓人。
谢悼真的没有推开南遥,在听到她哭唧唧的撒娇后,他的手停住了,只是这么停留在这南遥的肩上,没有再动一下。
南遥哭了好一会儿终于哭累了,她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想起什么,忽然松开抱住谢悼的手,站稳身子仰着小脸一声不吭地盯着谢悼的眼睛。
谢悼垂眼看着她。
两人对视。
然后南遥皱起眉,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悼依然看着她的眼睛。
又过了好一会儿,南遥气得鼓起腮帮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谢悼:“……?”
终于,南遥气急败坏:“我不会原谅你的!可恶的杀神!”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的杀神头上好像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我抱了你超久超久,你居然一下都没有回抱我。”南遥气得像被偷了粮食的仓鼠,“你到底懂不懂女孩子啊?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周围那么多妖怪,那——么多,你让他们怎么看我?我真的生气了。”
周围的妖怪怎么看南遥?
它们吓得差点跪下来边磕头边看。
第100章 谢悼与鬼刃。
南遥在赌气。
当然, 是在假装生气。
她虽然看上去大发雷霆,抱起胳膊假模假样地偏过头不去看谢悼,但其实余光一直偷偷摸摸往他身上瞥。
周围的人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他们心惊胆战地抬起眼去看那位杀神殿下的反应。
谢悼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注视着南遥,眼神像一阵突然袭来的暴雨,将人困在原地,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沉默诡异而又令人害怕。
突然,谢悼动了。
他走到南遥面前, 蹲下身,那双眼依旧没有波澜:“你叫什么?”
南遥恍然。
对哦。
现在的谢悼不认识自己。
他上一次的死亡,几近是挫骨扬灰。
再次复生之后能稍微维持着作为人的理智,而没有彻底变成恶种, 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她回答他的问题:“南遥。”
“南遥。”
谢悼垂眼,将这个名字在嘴里轻声念了一遍。
他看上去风平浪静, 实际上身体里正有一团火沿着他的经脉在烧。那团欲望随时可能冲破他的身体喷涌而出, 将他维持着人一般的模样撕裂,让他成为一个克制不住自己的怪物。
他倒是不在意疼痛, 因为对于他来说,就算被撕碎成一片片依旧还能恢复如初,他的诞生就伴随着这样的疼痛, 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
刚才勉强夺回的清醒在这一刻逐渐溃散,他体温烫得吓人, 皮肤都在隐隐约约泛着红, 甚至能够逐渐清晰地看见那一条条黑红色的血管,如同蛛网一般的纹理缓慢地爬上了脖子,一点点往上攀升着。
但谢悼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他抬手,将自己的一点血抹在南遥眉间:“南遥,等会我转过身之后,会数十下。在数完十下之前,你要离开这里,逃到感受不到这滴血里的灵力的地方去,听明白了吗?”
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南遥没有多言,乖乖点了点头。
谢悼站起身,而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天花板上扑了下来,从他身边掠过,将南遥整个人带进影子里,朝着殿外的方向奔去。
来人是玄梦,他几乎是在谢悼交代完的那一刻便从暗处奔了过来,当然,逃跑时还不忘带上了在一旁躺尸的柳之涯。
谢悼似乎早就感应到玄梦的存在,他并不惊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周身仿佛乌云密布,随时就会有一场暴雨。
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原地。
谢悼低垂下眼睫,转过身。
第一瞬。
他收起了覆盖住整个宫殿的灵压,没有了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抑制之后,周围的妖怪们纷纷惊恐地四散而逃,刚才还簇拥在谢悼旁边的一大群人,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二瞬。
五颜六色的妖力从宫殿内涌出,谢悼对这些夺命而逃的妖怪熟视无睹,他闭上眼,此刻,那乌黑的经脉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第三瞬。
到底要逃多远才算远。
第四瞬。
玄梦的移动速度很快,但此刻耳边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谢悼的声音。
这代表他们还没有逃出谢悼的灵力覆盖范围。
第五瞬。
那黑色的经脉一点点生长到谢悼的眼尾,衬得那双红眸更为妖冶。
第六瞬。
他抬起手,咬破自己的左手手背,血液一滴滴淌了下去,却在落地之前瞬间蒸发,散成一股强大的灵力,如同虫茧一般围绕在他周身。
第七瞬。
鲜血一滴滴往下流,又变成一缕一缕的红丝,缠绕在他身旁,他似乎是用这种方式,将外放的灵力控制在他周围,他将那些杀欲之力变成一个巨大的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