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沁拿树枝戳了戳正在缝制红布的兰婳,娇声道,
“我好不容易躲过采薇那丫头的碎碎念,到你这里来躲个清闲,你也不搭理我,真是要闷死我了。”
“我正给你缝盖头呢,你再弄我,我便把你的鸳鸯绣成野鸡!”
段沁闻言悻悻收回那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树杈,忙丢到一旁,嘴上傲娇,身体却诚实的往兰婳的方向去靠。
“都说了这些东西自有尚宫局的人准备,你非要掺和这么一手,若真绣歪了,本公主若是姻缘不顺,定要找你要个说法。”
“哪有新娘出嫁自己不准备嫁衣的,我帮你你还赖上我来了,真是好生委屈。”说时,尾音仿佛真带着丝颤音。
本就是说着玩笑的话,段沁最看不得美人伤心了,忙急急缴械投降,
“我错了还不成嘛,那还不是近日被这些琐事弄得头都大了,又是选嫁衣的样式和布料,还要学习礼仪规矩,先前怎未想到嫁人会有这么多事,如今我还未嫁便担心这儿担心那儿,人都清瘦了不少。”
段沁将脸凑到兰婳跟前,示意她看看,后者毫不留情地推开她的脸,冷冷道,
“你脸上那多生出的二两肉挡到我的光了。”
段沁:……
“你就放心好了,你这姻缘保管顺遂,反正有大内的人帮忙准备,这些日子你便好好放松吧。”
兰婳手上动作不停,却不忘安抚她的情绪,未嫁之人出嫁前的焦虑烦躁很是正常,先前她还未来到周国时也是如此揣揣不安,这时候定要好好宽慰。
“光是这样说我心里也慌得很,我听人说,你与璟殿下自幼相识,你与我讲讲他是个怎样的人?”
第76章 有孕
兰婳下针的动作停在空中, 片刻后,重新挑起针线,
“二殿下性情温和, 为人友善,从我认识他起, 他便对身边之人都很好,从未发过脾气,你若是担忧夫妻间争吵, 那大可放心, 可若是担心别的……”
说到这时, 段沁的眸光乍然一亮, 眼神期冀着她继续说下去,
兰婳柔声道, “二殿下素来洁身自好, 别说沾花惹草了,就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用仆婢,皆是清一色的男子。”
段沁听完, 微微垂下眼睫,面带娇羞, 手指不停绞着一方帕子, 如此想来, 他真是方方面面都极好。
兰婳头次见她如此不掩饰的模样, 不禁哑然失笑, 先前她不爱说话, 遇到人也是手足无措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几番了解下来,才知是个面冷心热, 在朋友面前叽叽喳喳玩笑不停的姑娘,难怪先前未能察觉出她的心思。
陛下既然已经问过贺璟了,想必他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的,段沁没甚心眼,是个热心肠,两人门当户对,心意相通,再者贺璟如今正需要这桩婚事借力,如此想来,天时地利人和,此间婚事定是圆满。
如此一想,她不禁加快了下针的速度,为段沁添妆,也算是自己对他二人婚姻的一份祝福,她终究是欠他良多。
距离公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段沁自上回听了她的一番话后,隔三岔五就来昭阳宫拉她说话,所谈的不过是有关贺璟的生平喜好,她自是皆事无巨细的告知,毕竟夫妻之间相互了解,才更有利于感情融合。
只是一来二去,难免耽误了她缝制出嫁所用的衣物,只能趁晚上段沁回了宫后再加班加点赶制,这日,恰逢段熠来昭阳宫,甫一进门,段熠便见靠在楹窗边,对着光线埋头苦干的人儿,一时间晃了眼。
烛光打在她的身上,长长的羽睫投下了眼眶处的阴影,虽看不清,可不难想象出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整个人仿佛踱上一层温柔细腻的光晕,段熠遂命屋内众人噤声。
兰婳将边缘的花样修饰完成后,又将各处细细检查一番,眼见大功告成,将东西叠好正准备放入盒中,眼前乍然出现一片阴影。
“朕听茯苓说,你为段沁的嫁衣熬了几个晚上?”
段熠拿过那缝制好的东西粗略扫了一眼,没好气道,
“朕这个妹妹竟连嫁衣也要假手他人,可见平日里懒散惯了,连女红都学不会,明日朕便问问她的嬷嬷是如何教导的。”
兰婳一把夺过在他手里翻折得不成样子的红盖头,劝解道,
“公主出嫁,一应物品都是由尚宫局准备的,我不过是添个好彩头,陛下这也要管?你还说阿沁呢,她自母亲逝去后,陛下可有时常关心过她,了解她?”
段熠被这一问堵得说不出话,她继续道,
“阿沁从来不是陛下所认为的那个碌碌无为的人,她天真活泼,率性正直,如今都要出嫁了,陛下还要教训她的嬷嬷,让她如何看待你这个兄长?”
她递给段熠一个核桃大小的物件,“阿沁的天分从来不在那琴棋书画上,你看,这木雕便是她亲自做的。”
核桃大小的木雕却刻画的一座小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连桌子上那花瓶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段熠微微怔了一下,“是我狭隘了,想不到她有如此天分,我竟不知晓,着实是我从前太不关心了。”
“既然如此,陛下就该好好补偿阿沁,至少在这出嫁前的日子里,让阿沁度过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段熠掌心的木雕仿佛有了温度,他不禁回想起自己从前在重华宫时,与他一同进学的兄弟姐妹,只有段沁与他一样,散学后住在重华宫,那时夜里他在温习功课,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人儿端着一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点心,说请他吃宵夜,他没好气地将人撵了出去,却见那半碟点心放在了门口。
那之后,不论是白日上课还是夜里温书,身旁时不时总能出现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久而久之,她便也习惯了,直到他去了金罗。
有时他似乎觉得他与段沁是一类人,同病相怜,可有时又不尽然。
毕竟,段沁的生母早逝,无人看顾,这才住在重华宫,而他的生母李太后却在雕梁画栋的宫殿里说着小儿最喜爱的话本。
段熠拢了拢掌心的木雕,笑道,“长兄如父,朕自会尽最大的能力护她一世无虞。”
他背手将木雕放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中,看着眼前人眼下的淡淡乌青,不禁憋眉,要将人揽入怀中。
男人甫一靠近,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便侵入鼻息,兰婳秀眉不自觉皱起,只觉这香气浓烈得刺鼻。
段熠看出她神色不对,便以为她是连夜劳作,累着了,询问道,“怎么了?”
兰婳捂住口鼻,一股胃里升起的恶心之感愈发明显,艰难道,“无妨,可能是近日睡眠不佳,闻到香气,有些头晕恶心……”
话音刚落,胃里的不适感如同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充斥着整个大脑无法思考,她的背脊止不住地瑟缩,她忙抓起帕子捂住口,
“呕——!”
几次作呕让她额间生出一层细细的薄汗,面容痛苦,一旁的槐夏有些担忧的询问,
“主子您哪里不舒服?”
兰婳难受得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急得几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徐嬷嬷忙剥开柑橘,掰下几瓣橘子皮放在她人中处,清新的果香让她好受了不少。
徐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神色担忧的段熠,片刻后,后者对上她的视线,眸光忽闪,下一秒,语气激动道,
“来人,传太医!”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时,头顶的乌纱帽被风吹得歪七扭八,他暗暗叫苦,今夜本不是他当值,正准备就寝呢,闯入一行小黄门,不由分说得将他从床上拖起,可怜他这把老骨头,险些没散架。
他掰正官帽,火急火燎进殿一看,是熟人,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一旁段熠的神色,似乎不是什么难办的差事。
取出丝绢,三指切脉,院判的脸色颇为严肃,两抹眉毛蹙起,加之这回诊脉的时间显然比之前久,兰婳不禁猜测自己难道又身患剧毒,命不久矣了?
屋内众人屏气敛声,唯恐打搅了太医诊脉,太医凝神专注,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脸色,又过了半刻钟后,方收回手,耐心询问,
“娘娘近日可是时常感觉身体无力,精神不济,胃口不佳,伴有呕吐之感。”
兰婳眨眨眼,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可能是夜里熬夜赶工,睡眠不足所致,可又转念一想,白日里用过午膳后,往往会小憩一会儿,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困倦。
这样一来便确定了,只见太医拱手道,“恭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孕之状,臣依其脉象,应有月余,只是脉象沉细无力,胎像不稳,还需慢慢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