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毕恭毕敬地踱步到床边,先是切脉,而后拨开一侧帷幔,观察脸色,待见到床上之人的面容时,心下一惊,旋即恢复如常。
他俛首道,“娘娘是多日劳累,加之身体虚弱引发的低热,用些退热的药,每日多进补即可,”
他犹豫片刻,稍顷又委婉提醒道,“当然……这中间房事还需节制。”
说完话,他明显感觉到屋内气氛变得阴冷,就这样持续了数息,好在段熠并未为难他,吩咐人和他去太医院取药,刚踏出养心殿,身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他骤然吐出一股寒气,方觉松快了不少。
寝殿内,床上的人仍昏睡着,李忠将人带到段熠面前,
“陛下,这几日都是她们伺候兰昭仪。”
“这几日你们都是怎么照顾的!”男人声音含着怒,刻意压低了声量,听起来却更加可怖。
伺候的宫女们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哆嗦着嘴皮,
“娘娘这几日心情不佳,每餐膳食只进一点,其余时间俱在床上躺着,奴婢劝过……可娘娘并不理睬奴婢……”
段熠往床榻间方向看了一眼,这女人性子倔得很,真闹起脾气来谁都劝不过,前两日还会试图与他解释,没有得到回应后这几日床事间便顽固得一句话也不肯说,连表情也都是僵硬麻木的,好似生气的是她一样。
再这么下去只怕人要出大问题。
宫女们强撑着不让身子颤抖,心里却是心如死灰,早就听闻她们来之前伺候昭仪的人被重责后贬去浣衣局,她们照看主子不力,让昭仪染了病,下场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李忠准备将这几个宫女发落时,床上的人儿翻了身,轻咳了几声。
“等等!”段熠低沉着声音命令人把要被拖走的宫女放开,眸光忽闪,哑声道,
“三日内,昭仪若是好转了你们便可将功抵过,否则可就不仅仅是板子的事,听明白了吗?”
宫女们如蒙大赦,收住泣涕声,赶忙应下。
兰婳在梦中感觉到有人在她身旁,只不过没多久便走了,再度清醒时,床边侍立着新的宫女。
宫女采梦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她醒来,替她垫好靠枕,搀扶着她慢慢坐直。
“娘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头有些昏,”兰婳揉了揉太阳穴,脑中酸胀感仍得不到缓解。
“奴婢先伺候您洗漱,药一会儿就送来。”采梦转身去取那盥洗的用具,兰婳盯着那陌生的背影,想到前几日伺候她的宫女,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洗漱干净过后,采梦将药端在她的面前,她下意识便以为这就是那日差点索了宫女命的汤药,犹豫着不敢接过。
采梦看出她的心事重重,劝慰道,“娘娘,您身上发了热,用了药会好受许多,不然,陛下不会放过奴婢们的。”
兰婳眸光一顿,原来是退热的药,不是助孕药,她抬手接过,却因身体虚弱无力差点没接住,采梦眼疾手快托住药碗,
“奴婢喂您喝吧,喝完了再用些清粥,您都几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也罢,左右她现在与被豢养的宠物无甚区别。
就这样任由宫女将药喂尽后,采梦放碗的间隙,人就又躺了下去,背对着外面,一言不发。
看来是又不肯用东西,这样下去病怎能好起来。
人出了寝殿没有在外候着,而是转身去了正殿,正殿内锦衣卫指挥使何淮安正在禀报公务,段熠看到来人,抬手示意他先暂停。
“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娘娘喝了药后精神好多了,只是……不肯吃东西,也不愿讲话,”
“废物!”男人低骂一声,
突如其来的怒火让何淮安有些惊诧,放在陛下在听闻边境战事大捷后还心情颇好地同他商议封赏有功军士的事宜。
“她不吃你们不会想办法吗?给朕灌或是其他办法,只要能咽下去就行,一味地纵着她糟践自己的身体,朕看你们也是活腻了!”
采梦低头承受着上方帝王的怒火,何淮安与李忠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一阵斥骂声过后,殿内又归于安静,段熠头向后微仰,以手扶额,话虽是如此说,可他深知她这是故意在于他置气。
他也是过于心急了,就算再生气也应当听她辩白过后再行处置,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真是让他头疼得很,他身为皇帝怎能向一个女人低头?
“她可有说要见朕?”
“未曾,娘娘一句话都未说。”采梦如实回答,就娘娘那虚弱模样,换做任何人都不愿说话吧。
段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语气冷得吓人,
“你先下去,明日再议!”
这人自然说的是何淮安了,他立时感到段熠心情不好,躬身告退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出了养心殿,刚出殿门就见一行宫女手上端着衣物和汤水向后殿方向走去,瞬间联想到什么。
金罗国与大周开战以来,边境城池被接连攻破,死伤惨重,百姓群起激愤,扬言要灭金罗,报国仇。
为了平息百姓怒火,挽回民心,金罗国二殿下贺璟已被下狱待来日问斩祭旗,而这并不仅仅于此,朝中有大臣谏言,要惩处一众金罗人等,这其中便包括不日前刚抵达大周的金罗国汝南王家眷及家奴,以及周国后宫的金罗国贡女。
前者陛下下令命人看押,来日再议,而对于后宫贡女们,陛下则并未直接处置,不知是否有别的考量。
金罗国几战接连败退,大周军队势如破竹,已经夺回被攻占的城池,将敌军逼退至边境线之外。
今日朝会便又有人谏言请求陛下惩处金罗人等,为前线将士们助威,被陛下驳回,这已经是陛下第三次驳回了,谏言者正是左都御史孟钦。
此人为人耿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几次上书不得回应,今日晨会上言语间意指陛下要行先帝溺红颜兴祸水之风,许多朝臣们皆不敢出言,只有几位同为御史的老臣敢附和一二。
陛下宠爱兰昭仪,他略有耳闻,可这孟钦到底是为了民心稳定还是为了其女孟美人那就不得而知。
诚如孟钦所言,此时惩处金罗一干人等,于国于
民都大有益处,而陛下却并未这样做,这其中态度可见一斑了。
他身为皇帝的左膀右臂,只需听从吩咐,揣度陛下的喜恶行事,别人有何打算与他无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飞鱼服,握了握腰间圣上亲赐的赤金令牌,直直朝宫外刑部衙门而去。
第72章 选择
刑部大牢暗无天日, 秋雨连绵过后,牢内阴暗潮湿,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发霉腐朽的气味, 何怀安用手捂着口鼻,越往深处走, 空气就越发憋闷,也更加看不清前方的路。
“怎么不点火烛?”他询问前方带路的狱卒,后者被突如其来的询问问住了。
这金罗国的阶下囚还要点什么火烛, 有口饭吃就行了。
“这……昨日火烛不够了, 才让人去采买, 还未置办齐全呢。”
狱卒结结巴巴地回话让何淮安心下了然, 陛下虽只下旨看押贺璟,没有下令严刑拷问, 可待大军归来, 贺璟难逃一死,这些狱卒们知道贺璟必死无疑,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一了百了,任由他自生自灭。
狱卒将他领到地下里面的一间牢房, 他睨眼瞪了一眼狱卒, 狱卒心虚地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外面那剩下半截的油蜡点上。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 昏暗的烛光中赫然出现一道身影, 贺璟阖着眸, 眉眼疏松, 一头青丝披下,没了锦衣华服,只着一身素衣, 可身上透露出的安然闲逸之态让人看不出这是阶下囚的模样。
“指挥使大人,”男人缓缓睁开眸,目光坚定地看着牢房外的两人。
何淮安挥手斥退身旁的狱卒,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金罗国皇子。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金罗第一公子,都是这番境地了还能镇定自若,一派风光霁月的模样。
“大人有什么话就说吧,”贺璟声音沙哑,刚说完便止不住咳嗽,一向养尊处优的他经过几日的看押,早就平复了心气。
何淮安开门见山道,“金罗国突然开战一事,你可有参与其中?”
“不曾。”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何淮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孔,想要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出来,
按理说,犯人看押几日过后,身体与心理上都处于极度疲惫状态,此时拷问是绝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