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弟,真是好福气啊。
李太后见皇帝仍不语,作为母亲也要做出个母亲的样子,总归见过这么多面,她也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好,于是假笑试探道,
“贤王他不懂哀家的一番心意,哀家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了,她们都是年轻待嫁之身,杜若替哀家掌过眼了,底细也干净,俱是身出名门受过教养的人家,不如你挑几个入了后宫,也不让她们白白苦练一场。”
幼子不懂事让她大庭广众之下难堪,若是今日这些女子无一人选中,她身为太后的威严何在,好在自己的长子还算听话,由他来选人,名正言顺,虽为妃妾,可若是他日荣宠加身,想必这些世家还要多谢她成全呢。
反正自己本就有为他选妃的打算,只不过是先让贤王选人,如此,皇帝应还要谢过自己的好意呢。
皇帝此刻眸光深邃,不笑之时自带帝王威严之气,现在脸色冷漠,眼神幽幽扫视着殿中之人,如临数九寒冰。
众人噤声不语,没人敢对上皇帝锐利的目光。
十二位贵女们早不知何时垂首,脸上带着浅笑的弧度,体态端正,表现出娴静温柔的模样。
那抹笑落在他的眼中是那样的刺眼难看,无一不提醒着他这是太后为贤王准备的,他只不过是顺带着的,现在还成了他母子二人争论过后的台阶,保全着他们的体面,这一想仿佛要挑开他心中尘封已久的不堪往事。
蓦然,他看到刻意隐蔽着的某人,兰婳此刻正拂袖摸着鬓间乌发,恰好遮住半张秀颜。
他这才想起后宫中还有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心中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不是在太后面前很会讨好吗?现在你又当如何说呢?
“太后既然如此说,朕也不能辜负您的一番好意,那就让兰才人替朕挑选吧。”段熠幽幽开口。
只见她宛如惊弓之鸟,慌乱起身,眼神慌张,不知所云,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齐齐汇聚于此,又是这位兰才人,如此瞩目的事现在陛下竟交给她,真是荒谬。
罪魁祸首见状有些好笑,果然还是那稚兔般的性格,懵懵懂懂,只会贻笑大方,看着她的囧样,皇帝心中那股不适也减轻几分。
今晚他也戏耍够了,也不用指望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太后这事还得自己来解决,正欲作罢,就听见女人轻柔的声音,如缓缓溪流,温润人心。
“臣妾以为太后之言所为陛下,既是为了陛下,那便全凭陛下心意,陛下若有中意的,臣妾自然替陛下高兴,可陛下若不喜欢,那便不必强求,臣妾凭何?替陛下做主。”
皇帝闻言微微愣住,神情茫然,饶是他自持庄重,此刻脸色也变换了一瞬,有些不敢相信她方才的话是为自己说的。
好一个凭何,连她都知道不强人所难的道理,太后却不知道。
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平和了不少。
“好一个凭何,可见你是明白的,天子之事,岂容他人左右,太后您说是吗?”皇帝开口道,转头看着李太后的表情深不可测,眼神也变得冷肃。
他此刻称呼用的是“太后”,明明因着天家规矩,这么称呼再是寻常不过来,可让人听着就像耳中扎了刺,嗡嗡地难受。
李太后脸色更加尴尬,只好笑笑不说话,方不显得慌乱,好在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旁人应当没太注意这厢变化。
王太后默不作声地观望着,眼神却悄然变化。
第22章 在他心中,只有她千好万好
皇帝看向面上从容不迫的兰婳,冷硬的眼神似是变得柔和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欣慰,
还算清醒,且有几分胆色,知道为谁说话,若是敢胳膊肘往外拐,定然饶不了她。
身为天子,许多事要权衡利弊也就算了,可自己身边的至亲也如此,那就太令他失望了,
或许有的人可能生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感情,这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扰。
听凭自己的心意——他很久没有听到,也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
好像只有她才把自己当作是他,不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仅仅只是一个寻常人。
段熠毫无察觉到心中一股别样的情绪蔓延开来,是温柔的,轻缓的,又是磅礴的,直击他内心深处隐匿着心事。
扮作舞女的一众贵女们这时候就显得不淡定了,眉间焦躁情绪浮现,幸苦了这么久,没想到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难免失落,一面不免埋怨兰婳,她若是顺着太后的意,兴许她们就能被册封入了后宫。
“正中间的近前来,”皇帝突然抬手点了点殿中央的人。
只见十二位舞女中居于最中间的女子迈着小步走至阶下,步态端庄,与刚才起舞之人的婀娜风姿显然是两种风格。
“抬起头来,”他好整以暇道,漆黑的瞳孔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女子缓缓抬头,接着昂首挺胸,露出雪白的秀颈,眉目传神,额间一点花钿又添三分风情,面如春晓之花,长挑身材,穿着红色舞裙恰似雪中红梅,挟着一双媚眼羞涩而视。
半晌,御座上的男人声音包裹着磁性,笑道,“你身上的舞裙是牡丹式样,牡丹为花中之王,你既能穿得了这衣裳,想必就是十二人中的佼佼者,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女名唤孟汐,家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孟钦,”孟汐从容回道,目若秋波,丝毫没有初次面对帝王的忐忑。
她既能做这十二人之中的魁首,那礼仪技艺甚至于气质都是顶尖的。
“你父亲替朕弹劾百官,殚精竭虑,劳苦功高,她的女儿容质甚美,殿前一舞,深得朕心,着册为美人,赐永和宫。”
孟汐心中雀跃,仍不忘跪下谢恩,“谢陛下!”
席中有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身着诰命冠服,随后跪下行大礼拜谢,听言语说辞,应是孟汐的母亲。
殿内诸人纷纷出言恭贺皇帝,无不称赞孟美人的天姿国色,一时间就有好几位夫人给孟夫人敬酒,而那些没被选上的贵女们自然是不可掩盖的失落,
“恭喜皇兄又得佳人!”段琛忙举杯庆贺。
许是自己暂时不用娶妻,贤王看上去比孟美人还高兴,李太后面上不显,看着贤王这般举动,心中暗叹,孟汐本是她为段琛挑选的王妃,长相自是不必多说,少见的明艳动人,举止大方,见她刚才回话的样子,定是家中礼仪周全,才能培养出如此端庄的女子。
且这都是次要的,正妃向来是要德行过关,孟汐父亲官居正二品御史,祖父又在礼部任职过,母亲更是侯府嫡女,出身显赫,可以从旁规劝,怎么看于琛儿来说都是大有裨益,可惜让皇帝挑了去,白费了一场心思。
也罢,总归是在后宫里,她的眼皮子底下,贤王这边日后再细细挑选便是。
李太后收起心中的失落,换上一副慈祥的表情,对刚册封的孟美人叮嘱着,
“陛下既然喜欢你,你更要用心伺候,谨言慎行,不要辜负了哀家对你的期望。”
“是,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孟汐应是。
好好的百花宴,本是喜乐的好日子,一朝又有新人入宫,妃嫔们脸上各有颜色。
美人之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切都要看皇帝的恩宠,譬如蒋嫔与韩昭仪除去父辈的功劳,要凭恩宠晋升尚且困难,孟汐是陛下亲自选入宫的,生得好颜色,又与太后有关联,两者之下,可谓前途无量。
妃嫔们对这位门第高贵、温婉绝色的孟美人都没有好脸色,冷静如林贵人神色戒备,懵然如余贵人目光疏离,更别说是仰仗家世的蒋嫔与韩昭仪,前者更是不在乎自己的庄重形象,表情扭曲。
孟汐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没有人注意角落中看上去神情失落的兰婳,她本以为皇帝方才的表情是不愿纳妃的,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愁绪过后,她方宽慰自己,他是皇帝,他想要怎样,自己还能拦着不成,何必来问她,累得她说的那番话像是何太后对着干似的。
一边想着,心中有些怅然,她不觉得是失落,大概是殿内噪杂,闷得慌。
趁着下一曲开奏之前的间隔,兰婳借着舞姬上场准备,借口要更衣,留了茯苓在殿内,由偏殿的侧门而出。
正值午宴之时,日光刺眼,兰婳伴着穿花滴水游廊向西而去,廊上枝蔓横生,绿意盎然,丁香花已然盛开,依偎在白玉石柱上,像是水墨一般渲染开来,颜色缤纷,搭建的竹管有清水流下,用于浇灌花木,此刻日光一照,漫射水光,别有新意。
午后气候稍稍转热,可在廊下却分外凉爽,周围空无一人,早前来往的太监宫女都在蓬莱殿侍候,依稀可以听见自正殿传来的钟鸣鼓舞之声,愈发显得此处寂静。
大约是过分的安静与此刻心中的情绪相契合,兰婳仍觉得那股躁郁之气没有得到纾解,眼神恹恹地看着四周的锦绣花木,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