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的目的是进一步彰显自己的诚意,让兰婳知道,在宫中她有势力,有人脉,有地位,那些膏药首饰都是虚的,自己背后的靠山才是实在的。
兰婳也猜到几分她的意图,故而恭敬道,“谢过姐姐提醒。”
这一声“姐姐”算是认可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骤然间得知如此多惊人的信息,兰婳一时间难以消化,这样的事不难打听得到,只是谁会去想当今皇帝是不是正统的问题呢,成王败寇,尘埃落定。
她呆愣着跟着韩昭仪进入正殿,丝毫未察觉身后有灼灼目光正看着她。
与正殿大门相隔十来米处,一青衣男子止步于此,看着前方倩影消失在朱红的漆金门处,步摇金饰碰撞发出的轻灵声逐渐淹没在来往人群中,凝视的视线这才收回。
引路的太监战栗着,不知这位殿下方才怎么突然停住了脚步目视前方,那前头可是宫里头的娘娘们,别说外臣,就是他们这些没根儿的也不能直视宫嫔的。
他心中发麻,小声催促着,“二殿下,时辰不早了,奴才先引您入席吧。”
贺璟淡淡道,“嗯,”说话时面容柔和,着实是自带一股儒雅的气质。
后宫嫔妃们的位置先于外臣与内命妇,即便像兰婳这样低位的嫔妃,与皇帝相关,那便是君,这一点尊卑分明,
故而走至席位的那一段路上,有不少贵妇淑女起身向她行礼,甚至一些身着诰命凤冠服饰的老夫人都起身了,这着实让她觉得有些负担不起,忙连连回礼。
她战战兢兢地走至自己的席位坐下,心中那股尴尬的感觉才落下心头。
入席后,便不得随意走动,否则便会引人注目,特别是还要应付无数道投来的无名目光,以及其他妃嫔们不善的眼神,哪怕身旁有徐嬷嬷陪着,兰婳仍觉得如坐针毡。
蒋嫔是后宫最高位的妃嫔,居于左边第二席,前面应当是陛下的亲弟弟贤王和乐阳长公主,这两人徐嬷嬷倒是和她说起过。
贤王名唤段琛,是皇帝的亲弟弟,自然不用远去封地,皇帝登基后,赐居京城,却仍可收着封地的税赋,太后又对这位幼子格外疼惜,多加照拂,准其随意出入宫廷,兄长与母亲保护下,养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性子,是锦衣玉食、富贵生活,又整日吟诗作对,舞弄风月,风流之名早已响彻整个京城。
而乐阳长公主背景不显,生母不过是先帝后宫的一位美人,一夜恩宠有幸生下她,其后便再无晋封,因先帝专宠贞懿皇贵妃,子嗣不丰,去岁政变后,兄弟姐妹便更少了,段熠对这位不甚亲厚的妹妹也格外厚待。
此刻饶是她能避开蒋嫔锐利的目光,也不得不被前面贤王的动作所吸引。
第19章 百花宴(三)
只见那身着宝蓝色华服,头戴金质玉冠的男子,正捻起一颗葡萄,讨好似的逗弄着身旁侍立的宫女。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与段熠眉眼生得有些相似,都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骨骼分明,大约是他爱笑,中和了五官的凌厉,显得更加柔和,
而某人平日里冷着脸,就算是笑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像是临死前的幻视,与眼前的人气质截然不同。
贤王长相俊美,说话时那双眼眸深邃如星月,兰婳不知他与宫女说了什么,只见那宫女面染红晕,姿态扭捏,欲拒还迎地吃下男人递至嘴边的葡萄,又羞答答地望着他。
兰婳眉心皱起,看得肉麻,如此作态的男人她在话本子上见多了,薄情郎的做派,一场宴会后定又将人抛掷脑后,极尽风流,生有这样妖孽般的容貌来骗年轻姑娘们,长得再讨人欢心又如何,这样想来还不如皇帝那样冷冰冰的看着舒坦。
一时想着,兰婳又在几无察觉之下念起那人的好来,特许徐嬷嬷她们到昭阳宫来,又给她与别人不一样的赏赐,虽有时脾气古怪,可总比那些只会说空话的男人好多了。
将要开宴,席面上外臣都已落座,嫔妃们也都到齐,只剩上首阶上三处席位还空着,殿内走动的宫人也在完成差事后退下,附和的乐磬声依次止歇,殿内转瞬间气氛肃重。
兰婳面前的席位上摆好了瓜果糕点,是用来装饰所用的,可对她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缓解尴尬用的东西。
从她落座到现在一刻钟内,就有好几人来向她问安,几乎都是眼生的,它每每遇到不熟悉的人来说话,便觉得心跳加速,语无伦次,只好用几块儿牛乳糕来堵住嘴,才能平复心中忐忑。
按照徐嬷嬷几人所说的,这些人无外乎是看中了她现下的恩宠,才赶忙来巴结,又说些谄媚奉承的话,诸如“娘娘天资绝色……娘娘福泽深厚……”之类的话语,这些人惯会用这些话术,见风使舵,虽也正常,可她一旦表现得推辞,这些人反而更来劲了。
她本不在乎这些,要说便随他们说去,又不是说了她能立时少两块肉去,只是“娘娘”这样的用字本该是嫔位主子才能用的,落在他人耳中,只怕又少不得议论了,只得言笑晏晏地受承着。
蒋嫔默默注视着兰婳,绞紧手中的绢帕,凤眸狠戾,心道,
下贱胚子!仗着一点恩宠便没了规矩,由着那些败高踩低之人一口一句地唤“娘娘”,装聋作哑倒是好本事,有这点子好运承蒙圣恩,就看还有没有这个命享福了。
又暗自估量着向她问安的人比自己还多,心中怨气更甚,一一将人脸识了个大概,等着日后清算。
兰婳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目光,只麻木地笑着,终于待一位夫人走后,刚要举起杯盏,就听见外头钟鸣之声,随即太监高喊,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纷纷站起身来,等到正殿门口出现一抹明黄色身影,便俯首跪拜。
皇帝身着黄色金丝九龙团绣龙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大殿,今日虽不是大节,可也没有穿得太随意,着一身象征身份的金龙纹绣锦袍便足以透着帝王之气,威严的目光扫视着地上行礼的众人,神色淡漠。
他随口道,“平身!”,众人这才抬头起身,垂首恭候在两侧
他对这些宴会向来没有兴趣,听着臣子妃嫔半真半假的话早已听厌烦了,此刻面无表情,惹得在场一众人心如擂鼓,却也不影响一些女子们更为倾心。。
要说此次百花宴除了后宫妃嫔,还有外臣命妇,更有诰命贵妇携带的世家贵女,礼仪周全,姿色上乘,若是能有一两个被看上的,那真是莫大的福气了。
李太后看着贵妇席中的娇女郎们,满意地勾唇而笑,实在不枉她费劲心思办这一场百花宴,若是琛儿能再寻得王妃那是最好不过了,若是没看上,让皇帝收一两个入了后宫,后宫也能充裕些,自己也尽了做母亲的职责,岂不两全其美。
殊不知皇帝对这些擦香抹粉,含情脉脉的女子未着一眼,抬着金靴向御座而去。
在经过左边席面时,一女子抬头起身,他不着痕迹地被吸引着看了一眼,却恰好被精准捕捉到。
兰婳本本分分地行礼起身,岂料刚一起身时,余光便出现了明黄色的朝靴,她心想这满殿之人多得数不清了,应该不会这么巧,她故意将身子往前转,谨小慎微地想要隐匿在满地匍匐的人群里,随着动作瞬息拂动,外衣上的波纹银线照着光映射出白光来,正好落入皇帝的眼中。
皇帝本只是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却也没那番耐心去细看人是谁,可这突如其来的耀光晃了目光,他挪动视线,看清女子的容颜后,
眸光微动,仿佛一潭死水中惊起一滩涟漪,而后又归于平静。
原来是她,只是今日这装扮看起来有些奇怪。
从未见她这样装扮过,还挺好看的。
他只堪堪看了一眼,压住冲动,装作不动声色,而后收回目光,加快步伐向前,唯恐让人瞧出了他的异样。
三位最为尊贵的人落了座,众人手令这才起身回座,兰婳这才得以看清传闻中的王太后。
只见她衣着朴素,不戴金钗朱环,发间只用几根木钗装饰,比起李太后盛装出席,她这一身行头仿佛刚从佛堂出来,一身深色衣裙,几把银制发篦插在发髻上,又因面容沧桑,看上去年纪略大一些,却难掩面容清姿谦和。
这样看上去善良和蔼的人看样子就和皇帝那性情合不来,也难怪都说两人关系不合。
可话又说回来,有谁能够真与皇帝相处和睦呢,那些表面功夫都是虚的,人与人之间有不同,而帝王与其他人更是天差地别。
兰婳想起刚才段熠的那一眼,明明与素日的漠然疏离很像,可却不尽然全像,像是杂糅了丝丝别的情绪,她说不出是何种情绪,只能大概看出这眼神对他这个铁面冰山来说还算友好。
许是见多了他莫名其妙的神情,今日见到他神色悸动的样子,倒有些不适应。
王太后眼神一刻不离地看顾着自己凤座上的孩子,也就是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