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凝思张了张嘴,万千情绪堵在心口。
目光触及身旁柏慎的脸庞,所有话语霎时凝固。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惫万分地闭上了眼,任眼泪无声滑落。
便在这时,锁灵塔内传来一声惊呼。
却是之前被容凝思成功取出问心蝶卵的那名弟子,挣扎着挤开周围麻木的人群,扑到了百里惊池布下的光幕屏障前,用力拍打着。
百里惊池挥袖,一道赤金色的吸力漩涡骤然卷出,眨眼间便将那名弟子拉了出来。
那弟子跌倒在地,甚至来不及爬起,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柏慎的尸身,“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是我!都是我害了殿丞!若不是为了救我,圣女不会无法脱身,殿丞也不会……不会死啊!!”
容凝思缓缓垂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枯寂的灰烬,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一丝波澜,“……将他……好生安葬罢。”
而后,她转身,一步一顿,踉跄着向远处走去。
慕繁星追出几步,担忧道:“容前辈!”
容凝思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别担心。”
百里乔久久凝视着那道身影,他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随即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步伐,跟了过去。
从始至终,百里惊池都沉默地立于原地,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双深眸,比平日更加幽邃难测。
慕繁星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问,“容前辈现在心里定然痛极,你不过去宽慰她几句么?”
百里惊池看着容凝思离去的方向,“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外人无从插手。”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慕繁星,眸光骤然温柔,“他们的事,终究需要他们自己去了结。而我,只要你安然在我身边,便已足够。”
他揽住慕繁星的腰肢,将人轻轻带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头,“回去罢。”
慕繁星倚靠在他胸膛前,轻轻点了点头。
容凝思一路恍惚地来到泉边,清冷的山风拂过,掀起她素白的衣裙;
她缓缓蹲下身,纤长的手指颤抖着掬起一捧冰凉的泉水,猛地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激得她瞳孔骤然收缩,她倒吸一口冷气,然而心底的痛楚却如附骨之疽,非但没有被冷水驱散,反而似乎顺着冰冷的水流渗入肌肤,直抵心扉。
她颓然坐倒在地上,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千万根丝线绞缠成一团乱麻,眼眶里的灼热感越来越难以抑制,她望着泉水中自己倒影,仿佛看到了二十年时光的流逝与错位。
终于,一声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起初那哭声细碎微弱,随后化作了再也无法阻挡的洪水,汹涌而出。
百里乔一直静默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竹影里。
他久久地凝视着容凝思蜷缩起来的背影,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直到容凝思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转变为低低的啜泣,他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步步走上前。
他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擦擦脸罢。”
容凝思闻声微微一颤,缓缓抬起脸。
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迟疑了一下,她才伸手接过那方帕子,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哭过后,心里可曾好受些吗?”百里乔在她身边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泉水中倒映着两人身影,波光粼粼。
容凝思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我不知道……只觉得脑子里很乱。”
“我很开心。”
百里乔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与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截然不同。
容凝思蓦然抬眼,撞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里面似乎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柏慎是我的仇人。”
他继续道,“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一次次追杀我和儿子,这些年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顿了一下,极力咽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浓烈恨意,“杀他一百次,都难解我心头之恨。如今这个伪君子死了,我很开心。虽然我这么说,你……大抵会恨我。”
风穿过一旁的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容凝思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她轻声反问,“为何我会恨你?”
百里乔伸出手,拂开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那动作熟稔得仿佛中间从未隔着那漫长的二十年光阴。
“你与他生活了二十年,他将你照顾得很好。若说你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我不信。”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容凝思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身后石壁。
百里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神却愈发灼热,紧紧锁定着她,“但思思,你别忘了,是他!是他拆散了我们,毁了我们这个家!”
“我没忘!”容凝思的声音颤抖,“我已经想起了一切。”
话音落下,百里乔骤然神色一变。
他直直地盯着容凝思,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我们错过了整整二十年!现在柏慎死了,挡在我们中间最大的阻碍没了。思思,你告诉我,你现在……如何看我?”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让容凝思的心脏猛地一缩。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个鬓角染霜、眼神却依旧执着的男人缓缓重叠。
那年春日,她外出游历却遭大妖伏击,重伤昏迷,从剧痛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陌生少年逆着光守在一旁的侧脸。
少年眉目清秀,眼神里盛满了关切与紧张,指尖沾着刚捣好的草药,悬在她腿间那可怖的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额角甚至因为焦急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桃花瓣簌簌落在彼此的肩头,少年背起她,一步一步,穿过那条开满野花的山谷溪径,她伏在他安稳的背上,数着他耳后那些碎发,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冬夜寒深,他小心翼翼捧着温热的姜茶,一口一口,极有耐心地吹凉了才喂到她嘴边,她却调皮地把冰凉的脚丫猝不及防地塞进他的衣裳下,得意地看他被冰得一个激灵,而他只是无
奈地看她一眼,反而用温热的手掌将她脚丫紧紧裹住……
后来,是产床前,他颤抖着将那个皱巴巴正哇哇啼哭的婴儿抱到她面前,眼底溢满了初为人父的狂喜。
过往的记忆汹涌地冲撞着容凝思的脑海,那些被遗忘的温暖与甜蜜,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碎片,刺痛着她的神经。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避开了百里乔灼人的视线,“我真的……不知道。”
百里乔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当年我以为是你狠心抛夫弃子,心里恨极了你,那段时间我几乎是自暴自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涩然,“当时的清风谷谷主想让我娶他女儿,我,没有拒绝。”
容凝思倏然抬头看他。
百里乔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她身子骨弱,没过几年就病逝了。后来我便一直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灼热,“如果你心里……还有我,如果你愿意抛开过去的一切,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泉水叮咚作响,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令人心慌。
容凝思望着百里乔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二十年前桃花树下,彼此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郑重誓言犹在耳边,可一瞬间,柏慎临终前那张对她微笑的脸,又猛地闪过她的脑海。
“……我不知道……”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仿佛被内心的巨大矛盾挤压得失去了力气。
百里乔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是我太心急了,太过唐突了,毕竟,二十年了。”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无论你最终做出何种选择,我都尊重你。现在对我来说,余生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一是你,我们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余生我定要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二是惊池……”
提到儿子,他的目光瞬间染上了一层愧疚,“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当年我以为你舍弃了我们,万念俱灰,几度不想再活下去……可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又不得不强撑着活下去。”
他垂下眸子,“我把对你的恨,都迁怒到了他身上,这些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冷漠疏离,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我,会用我的余生,尽我一切去弥补他。”
容凝思惊诧万分地看着百里乔,胸口闷痛得厉害。
她从未想过,她的儿子,竟然是在那样漠视中孤独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