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态度坚决，慕繁星便不再坚持，只轻声道：“那您也早些歇息，若有任何需要，我随时过来。”说罢，才转身轻轻推开房门，往竹影苑走去。
竹影苑内，一片寂静，百里惊池尚未归来。
慕繁星心思沉沉地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漆黑，庭院里的竹影簌簌晃动，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思绪。
戚檀之癫狂的话，原书中惨烈的结局，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她缓缓吐了口气。
这般出神到天明，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慕繁星猛地起身，迎上前。
百里惊池刚走进来便见慕繁星站在门边，眉头瞬间蹙起，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怎么还没休息？”
慕繁星将脸埋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你未归来，我如何能安心合眼？”
百里惊池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忽然捧起她的脸，目光如炬，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戚檀之说的那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慕繁星心口猛地一紧，避开他目光，“你在说什么……”
“不要瞒我，戚檀之说，我曾杀尽仙门，杀了他，也，杀了你。当时他提起这些，你脸上没有丝毫诧异。”
慕繁星心中一震，心跳骤然加速。
她垂下眼眸，百里惊池的直觉太过敏锐，直接否认只会让他起疑。
她斟酌着开口，“但我不在乎那些，现在，我只在乎眼前的你，在乎我们好好活着的此刻。”
百里惊池定定望着她的眸子，眼底翻涌着什么，双手忽然颤抖起来，紧声道，“所以，你也见到过戚檀之所说的那些场景？我真的，真的杀了你？”
慕繁星见他面色发白，连忙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不就好好站在你眼前么？”说着，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不要多想。”
慕繁星触着他的唇，然而百里惊池反常的没有丝毫回应。
慕繁星心中一慌，也收了笑意，沉默一瞬，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我不信那些，也不在乎所谓的命运，我看重的是当下，现在我还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不就说明那些东西都不可信么，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她望进百里惊池的眼底，一字一句道：“你听清楚了么？”
百里惊池的手臂蓦地收紧，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发颤，“繁星，我绝不会伤害你。”
他在她唇间轻轻呢喃，“无论是前世，今生，还是来世，我都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慕繁星在他怀里闭上双眼。
原书中的结局，此刻都在这温热的拥抱中化作了飘散的烟霭，只剩下满心的安稳。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慕繁星与百里惊池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能来这里的，不会有别人。
慕繁星走上前打开门，门外果然站着容凝思。
她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见了他们，目光瞬间柔和下来，“灵渊殿乱成这样，想必你们都没好好吃东西。我熬了些百合粥，想着你们或许能垫垫肚子。”
说着，她掀开食盖，清甜的粥香顿时弥漫开来，“我平日里不常下厨，只会做这个，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慕繁星连忙接过食盒，“容前辈费心了。”
她将粥碗盛好，递到百里惊池面前，轻声道：“这是容前辈特意熬的，快尝尝。”
百里惊池沉默片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容凝思坐在一旁，紧紧望着他，“咸淡可合适？若是觉得淡，我再去拿些糖来。”
百里惊池咽下粥，声音低沉，“还行，挺好的。”
容凝思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可那笑意转瞬又被愧疚取代，“这之前的二十年，我竟连一碗热汤、一碗热粥都没给你送过，惊池，娘对不起你。”
“娘”这个字落音，百里惊池手心骤然一紧。
儿时在灵渊殿孤苦无依的日子，被同门弟子欺辱时的绝望，看着别人被父母疼爱的羡慕……所有压抑的情绪，此刻都在这声称呼里轰然崩塌。
他指节用力到泛白，沉默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灵渊殿弟子身上的问心蝶卵，我会想办法解决，你不用操心。”
容凝思一怔，随即道，“娘今日来，不是跟你谈这些事的。”
她望着百里惊池，眼眸里翻涌着疼惜，“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我宁愿剜了自己的心，也不能让你去涉险！灵渊殿是我的责任，我术法虽比不得仙门那些声名赫赫的强者，可这些年，我也一心精研净灵之术，那些问心蝶卵看似难缠，但我在昏迷时，倒也窥探到了些许弱点，它们依血而扎根，以神魂为食，我的净灵术恰是炼化神魂，定能将虫卵剥离。”
容凝思语气坚定，“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一切都有娘在。娘会想办法，绝不会让你冒一点风险。”
百里惊池眸色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自他记事起，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将他护在身后，更遑论要替他独揽所有危险。
过往的岁月里，他习惯了自己扛下一切，习惯了孤独前行，此刻突然有人告诉他“有娘在”，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容凝思温柔看着他，“娘，娘只想弥补你，想好好照顾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她眼底翻涌的愧疚与疼惜，像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漫过百里惊池的心。
他张了张嘴，可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将碗中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容凝思道，“慢慢喝，别烫着。娘就不打扰你和繁星了，娘先走了。”
她转身离去。
直到容凝思身影看不见，慕繁星道，“你为何不喊她娘，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吧。”
百里惊池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以为‘爹’‘娘’只是书上的字，只是别人口中的称呼，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对我，突然有人说要护着我，说要照顾我……我，我不知道……”
慕繁星心中骤然一疼，“没关系，慢慢来就好。从今以后，不只有容前辈，还有我，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容凝思抱着食盒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伐沉稳，带着二十年如一日的节奏，始终跟在她三步开外，不远不近。
她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食盒，缓缓转过身。
柏慎见她回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凝思，今日你竟亲自做了早膳？”他上前半步，伸手想接食盒，语气带着惯有的体贴，“这些琐事我来就好，何必你亲自动手，别累着自己。”
容凝思眸中猛地一酸，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冰冷的恨意取代，她冷声道，“我只是想给我儿子做点早膳，是我身为母亲的心意，就不劳柏殿丞费心这些事了。”
柏慎伸在空中的手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凝思，你真的要一直恨我么？二十年了，就不能……不能对我温和些么？”
“温和？”
容凝思厉声道，“你夺走了我二十年的母子亲情，让我和惊池骨肉分离，难道我要视而不见，笑着原谅你么？”
她的眼眶泛红，“等救下灵渊殿这些弟子，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柏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容凝思再不想看他，转身往锁灵塔方向走。
柏慎忙追了几步，讨好道，“我知道你很看重灵渊殿这些弟子，放心，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想办法救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灵渊殿弟子我自然关心。”容凝思头也不回，“不过现在，我要去给我儿子的父亲送饭，柏殿丞也要跟去么？”
话音落下，柏慎瞬间僵在原地。
他只觉得好像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着容凝思渐的身影，那道背影决绝，毫不留情，蓦地，他捂住胸口，一口鲜红的血水从唇间溢出。
锁灵塔的门前，阵法幽光忽隐忽现。
百里乔倚着塔门闭着双眸，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容凝思手中的食盒上，眸底泛起一丝诧异。
“守了一夜，该去歇着了。”
容凝思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石阶上，声音放得柔和，“今天就由我守着锁灵塔罢，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说着，她掀开食盒盖子，清甜的膳食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端起里面的粥递到百里乔面前，“尝尝？我今早特意熬的。”
百里乔怔了一瞬，而后接了过去，碗底温热，触到指尖时，熨帖了一夜的寒凉，羹汤上浮着几颗饱满的百合，雪白的花瓣浸在汤汁里，与记忆深处某个冬夜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