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站起身,讳莫如深地说:“这酒我就收着了,稍后侯府自会送钱来,只不过……若让别人知道我来过,你这生意便不用做了。”
说罢,便向外走去,叶慈跟在他身后,亦离开了当铺,只留下老板一人还在原地点头哈腰着连连答应。
刚出当铺,叶慈便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个影子一直缀着,她用手肘装作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赵明予的后腰。
“嗯。”他低声道,“别回头,继续走。”
二人继续装作没有异常地向前走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为了不让跟踪的人听到,赵明予只能垂下头,在叶慈的耳边低声问。
感受到热气,叶慈下意识避开,接着又强迫自己僵硬地恢复原状:“去雄青楼看看吧,找那个醉月。”
她也贴在赵明予耳边,眼见着他的耳根瞬间变红了,叶慈忽然觉得有几分得趣了。
“你呢?”她又说,还顺带故意呵出了一口热气,打在赵明予裸|露在冷风中的耳后。
他怎么连这里都这么白?
叶慈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还真是个瓷娃娃似的小少爷。
赵明予挨了这么一下,像只炸毛的猫一般,立刻转过头来,眼中全是不可置信,脸上写满了隐忍,连眼眶都忍红了。
“我……”他好像突然魂飞天外了一般,“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不如你去查徐齐人,怎么样?”叶慈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有趣,轻笑道。
“徐齐人?”赵明予一时没反应过来叶慈说的是谁。
“就是魏紫的前夫。我那天在雄青楼听她和红应谈话说起来,觉得有些可疑。”
“徐齐人”这个名字又在赵明予脑中转了一圈,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人。
“河西徐家?”
“对。”叶慈也想起来了,那日魏紫确实提过这四个字,连连点头。
赵明予其实本不情愿,过剩的保护欲让他想要留在叶慈身边,可是看着眼前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他又不忍心拒绝。
于是他撇过头,闷闷地答应:“嗯。”
河西徐家,离茌宁来回也要一天,她还真舍得用他。
少女见他答应,狡黠地一笑,道:“走之前,你再帮我演一出戏,好不好?”
“什么戏?”
叶慈笑着冲他眨眨眼。
接着,她脸色一变,大喊道:“不查了,查了这么多,也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
赵明予先是一惊,接着看到了她眼中的促狭神色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她所说的“戏”,于是他立刻配合,阴沉着脸,也大声道:“那你想怎样!”
人群见有人吵起来,本想凑近来看,但有人认出了赵明予的身份,便没人敢靠得太近。
“你这个侯爷当得还真是没用!”叶慈一把甩开他,“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帮我什么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老娘要去雄青楼快活快活!”
临走之前,她又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去河西之前,帮我到客栈向小涟报个平安,别让他担心。”
“谢啦。”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这才离去,脚步匆匆,好像真被气极了一样。
街上的人群见她离开,飞速地让开一条路,见赵明予神色阴鸷,纷纷小声议论小侯爷是不是被新相好给甩了。
“小侯爷长得不错,情路可真是多舛。”
“是啊是啊,先是和离了,如今又……”
赵明予目光扫过他们,那些议论的人瞬间闭了嘴,作鸟兽散。
他这会儿气闷还真不是演的,这人让自己跑腿,结果临走时候唯一嘱咐的一句,竟还和别的男人有关?
赵明予越想越郁闷,运起轻功,火速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另一边,叶慈来到雄青楼下,短短几天之后再次故地重游,看着眼前的华丽楼台,却再没有那种纸醉金迷之感,因着各处线索都指向这里,反而生出些许的诡谲之感。
叶慈看向自己怀中抱着的那坛醉月酒,泥封上的角落里,被某种利器划上了一个淡淡的“十”字,若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十方派……
叶慈暂且按下自己心中的推测,进了雄青楼。
因着她上回来时,是被魏紫亲自派人带进来的,青楼内的小厮最擅长察言观色,早记住了她这张脸,一眼便认了出来。
“贵人来了!”他热情地招呼道,“可要我去通报魏娘子?”
“不必了。”叶慈道。
魏紫此刻身份立场未明,她不想打草惊蛇。
那小厮是看人脸色的一把好手,见她面露为难之色,怀中又抱着大名鼎鼎的醉月酒,面上暧昧之色一闪而过,语气不无缠绵,道:“原来是来找魏公子的,姑娘请随我来。”
上楼时,他还不忘给醉月说好话:“这醉月酒可是我们公子亲手酿的,千金难求,谁得了酒,便是得了我们公子的青眼,姑娘,可不是人人都能有你这份福气的……”
叶慈:“……”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小厮带她来到了楼上的雅间,与上次那间不是一间,门外挂着一枚精致的木牌,上面写着“醉月”二字,下缀酒坛,看起来像是专属于醉月自己的房间。
叶慈走了进去,屋内弥漫着淡雅的茶香味,正如那位醉月公子的气质。
“姑娘稍后。”
说完,小厮便退了出去,将叶慈一人留在了房间中。
叶慈环视四周,这房间整体的装潢呈月白色,清新淡雅,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而看到一物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上面。
那东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被放在一个花瓶旁边,若不细看还以为是装饰品。
头尖细,把粗圆,与年三在擂台上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正是一只判官笔。
第70章
叶慈心中瞬间闪过千万种猜测。
这醉月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在房中摆一支判官笔?
若他与年三是一伙的,是否也会想取自己性命?
她收回目光,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茌宁城中江湖人众多,雄青楼为防止有人蓄意闹事,规定客人入楼时不许携带武器,叶慈自然也不例外。
她紧张地想,若醉月真想对她不利,她有几分胜算?
然而,不等她想出个结果,房梁上突然传来两声异响。
——有人在梁上!
发现的瞬间,叶慈立刻侧身一滚,堪堪躲开一刀。
险之又险,她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若方才没躲开,恐怕她的脑袋此刻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然而,来不及庆幸,一名蒙面少年从梁上倒垂而下,又朝她脖颈挥出一刀!
叶慈不仅不躲,反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任弯刀停在离她鼻尖几乎毫厘的位置。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叶慈居然如此悍不畏死,一愣,便趁着这个空当儿,叶慈手上一使劲,便将他拉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她立刻用一只手锁住少年的双臂,另一只手卡在他颈间,稍一用力,便能扭断他的脖子。
那少年挣扎两下,但拗不过叶慈力气太大,一只手像铁链一样把他锁得牢牢的,便抬眸,愤恨地看向眼前这个天生怪力的中原女人。
他一头黑色卷发,并未束起,任头发海藻一般凌乱地披在肩上,发尾卷起的弧度像淬毒的波斯弯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蓝宝石一般,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晶莹剔透,变成一双清澈的水蓝。
“你不是汉人?”
少年再次挣扎几下,耳垂缀着的银蛇坠子随动作狂颤,蛇信子正舔着颈间衣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平添了几分汉人少有的野性。
“滚开,放开我!”
他汉话说得并不标准,虽说的是凶狠的词句,却带着蜜糖般的异域腔调。
这下叶慈确定他的确不是汉人了。
“你是北地来的?每夷?还是楚狄?”
叶慈说到“楚狄”二字时,少年手中的弯刀却毒蛇吐信般刺向她的咽喉,却始终有一厘之差。
他应当是从雄青楼中偷了一件小倌儿的衣服,绛紫束腰勒出劲瘦腰线,金线绣的梅花纹随动作绽开,恍如月下食人花。
“……”他说了一句异族语言,叶慈没听懂,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情看来,叶慈可以确定,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是楚狄来的。”叶慈反客为主,将他压在身下,反把着少年的手,将弯刀迫近他的喉咙。
他似乎没什么心眼,一个反应就暴露了自己的来处。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一个音节。
精致的花鸟屏风被二人撞倒了,压在身下,少年的肩胛骨硌在上面,桌帏上的穗子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愤恨地看向面前诡计多端的中原女人,只觉得中原的东西,包括这个女人,都又麻烦又可恶,为什么就不能爽快地让他杀一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