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织成银网,金属相撞声密集如暴雨,一道漏网的剑光擦过禹梦耳际,削断几缕黑发。
二人过招之际,祁昼从另一侧靠近了禹梦,后者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瞬间跃起,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锈剑已封死上空,她也竟不闪避,任由刀锋削断发簪。
发髻散开的瞬间,软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穿过自己腋下,贴着后背反手刺向祁昼心口!
与此同时,叶慈眼疾手快地将短刀掷出,刀剑相撞的刹那,禹梦突然松手弃剑,指间寒芒直取叶慈双目。
“小心袖箭!”
千钧回撤已来不及,转瞬间,叶慈周身真气四溢,袖箭在她眼中,仿佛放慢了速度一般,她直接松手弃刀,右手二指如铁钳夹住毒箭。
几乎同时,祁昼的剑已架上禹梦咽喉。
铜钟还在余震,铁索犹兀自嗡鸣。
禹梦望着叶慈指间的毒箭,忽然疯子一般大笑了起来。
寒光闪过,软剑不知何时回到她手中,剑锋却转向自己颈侧。
祁昼的剑却比她更快。
锈剑震飞软剑的瞬间,叶慈的千钧已横在女杀手喉前。
三柄兵器交错成十字,将月光割成碎片。
“欠下的血债,”叶慈刀锋在禹梦白瓷一般的脖颈上压下血线,“你带不进棺材。”
却不料,禹梦提了下嘴角,仿佛是笑了一下,下一秒,嘴角便溢出血丝,一个瓷瓶自她袖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叶慈收刀入鞘,看着女子倒在铜钟阴影里,眉间的红痕显得她像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像。
祠堂外活尸的嘶吼声终于消失了。
叶慈松了口气,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真的打败了禹梦……
这个曾经仿佛不可战胜之敌,此时也被她斩于剑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人,正在想从前的叶慈所不敢想之事,做从前的叶慈所不敢做之人。
祁昼拍拍她的肩膀:“做得好,她把毒|药藏在齿后,没发现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慈点点头,看到越千山和红应颜若也向她走过来,仿佛她是此战的英雄。
越千山像摸小狗那样摸摸她的头,道:“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叶慈知道,他说的是门外的活尸。
赶尸人已死,活尸们不知该听从谁的指令,只好呆呆立在原地。
天亮了,他们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却并不像从前一样,强迫自己模拟普通人的生活,每个人都像是弄丢了三魂七魄一般。
越千山走上前去,凝眉为他们切脉,半晌,他说道:“他们其实并没有完全死亡……”
“这是何意?”叶慈心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惊梦’这种药,若剂量对,就是良药,可若是剂量不对,就会变成杀人毒|药。只不过,这药并不会把人完全杀死,而是将人的状态保持在将死未死之际,靠一缕执念维生,若执念不灭,则中毒之人既无法生,也不能死。”
叶慈心中的火苗刚燃起,便被浇熄了。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他们安息了。”越千山一声叹息。
“前辈可有办法?”颜若问,若是真有办法,也算是完成了颜朔的遗愿。
越千山点点头:“有你兄长的手札,我只需在你兄长研制的药方的基础上,再添几味便可。”
众人回到地宫中颜朔的石室里,越千山将食指放进那锅不明液体里,放到嘴里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竟是一味也不差。”
颜朔在变成活尸的过程中,一边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一边仍在钻研惊梦的“解药”,并且其配方竟然与越千山这位真正不世出的神医所研究出来的一模一样。
越千山喂活尸们喝下特制的药,在喝下的瞬间,他们才仿佛“醒”了过来。
“回家……”
“回家……”
所有人的口中都喃喃念着两个字——
“回家”。
客死异乡,连尸首都不得保全,在生命最后一刻,对亲人、爱人、故土的思念,如一张网般织成了一缕执念。
于是,落叶归根,成了他们最后的夙愿。
“起——”越千山朗声道。
数百具活尸应声而起,皆望着同一方向。
神医从街上随手捡了个斗笠,戴在头上,背着身冲众人挥挥手:“走咯——”
“我去送他们回家——”
从那以后,江湖中多了一则“赶活尸”的传言。
据说赶尸之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神出鬼没于各处山野之地,曾有胆大之人向他搭话,问他,所赶尸体是何人,赶尸人只答一句:思乡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越千山走后,叶慈四人原路返回川仙府,经过树林时,却发现里面的迷雾消失了。
川仙府城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边,仿佛在等谁。
赵明予一袭黑衣,上绣金色暗纹,器宇不凡地站在那儿,让人一看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当人群中一位打眼的白发人远远地出现时,他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祁昼当然早就看到了他,他与红应颜若三人进了城,便见到赵明予迫不及待地迎上来,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找谁。
“慈姑娘呢?”
“……死了。”祁昼道。
“不可能,前些天我……的时候,还看到她了。”
颜若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道:“小侯爷,那个戴着面纱照顾你的女子,其实是……是红应!”
红应突然被点名,浑身一激灵,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赵明予朗声道:“慈姑娘,别躲了,我岂会认不出你?”
“我说了她真的死了,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祁昼刚要发作,一道倩影却从暗处走了出来。
本该躲着赵明予的叶慈缓缓走到光明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
不知怎么的,她想到那天晚上赵明予的眼神,想到那句喜欢你,还有那个……吻。
她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她不想躲了。
单义站在赵明予身后。
这位贴身小厮,不到要紧时候从来都不出现,而此刻他跟在赵明予身后,大概说明武安侯府或者武林盟出了什么事情,正在催促赵明予这个新任小侯爷回去。
他立在那里,便是一种无声的提点。
赵明予看着叶慈,不知怎么的,有些结巴。
他问:“我就要回茌宁去了,你要不要来……看着我?”
说得自己好像什么妻管严一样。
果然,他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火速改口道:“咳……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陪着我。”
叶慈心中一酸。
身为天之骄子的小侯爷,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
而对她,却好像总是落于下风,那夜变成小孩时说的话是这样,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的请求亦是。
他立于川仙府城门口等了也不知多久,怕是放眼整个大允,也就当朝圣上能得到如此礼遇。
他仿佛总是愿意为了她自降身份,放弃那所谓的自尊与骄傲。
而他越是赤诚,便显得她的犹豫与裹足不前越是可笑。
他这般不加掩饰地将一颗真心捧上来,而她却报以沉默与算计,让他独自忐忑卑微地揣测自己的心思。
叶慈故作思考状,见赵明予的表情看起来越来越紧张,忽然一笑,道:“好。”
泉东村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仍有许多疑云尚未解开。
譬如,颜朔笔记中的“他”究竟是谁?
惊梦究竟是被何人改造的?
还有祠堂中,死尸手中的腰牌上,为何会刻有三瓣莲的图案?
若要查清这一切,唯一的抓手就是死尸腰牌上的三瓣莲,因此,叶慈必须回到武林盟。
禹梦死得太快,也太决绝,让人根本来不及审问。
这件事情牵扯甚广,规模巨大,绝不是禹梦一个人能做到的,她背后,定然有一个权力更大、地位更高的人。
青姐是禹梦手中的一把刀,而禹梦,亦是别人的手中剑。
泉东村此刻已真正成为了无人荒村,而在荒村祠堂里,铜钟旁。
寒鸦停在树枝上,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接着扑棱着翅膀飞走。
祠堂中的桃树盛放一瞬,如今又成了枯树,枯枝落下的瞬间,本应断了气的禹梦忽然睁开了眼睛——
梦后楼台高锁
第58章
茌宁曾经名为茌原,太祖皇帝初建国时,曾在茌原与楚狄族一战,两战两败,皆被一“离”姓老者所救,从此后,在江湖中遍寻老者踪迹无果,便设立比武大会,以武取仕,江湖人也称其为“武科举”。
九月廿八,这一日,正是离大侠宛如神兵天降一般将楚狄族狼王斩于剑下的日子,太祖皇帝为纪念他,特将每年的这一日作为武科举开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