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学,前辈替你护法。”祁昼道。
“气凝丹田,凭虚御风。”另一边,越千山已经念起了蝉步的口诀,“第一重骗眼,第二重欺耳,第三重……”
话音落下的刹那,七个越千山同时出现在那五只活尸四周。
“诛心。”
“看好了,蝉蜕要留三分气。”
越千山以气化形,留下的幻影连叶慈都分不清真假,更何况是活尸。
腐尸突袭来得毫无征兆。
叶慈本能地横剑格挡,却听到越千山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丫头,你此时不练,我不是白教了?”
“左脚震位,退三进一!”
听着越千山的口令,叶慈敏捷地躲过活尸的攻击,接着气凝丹田,的同时,再次使出蝉步。
“吼——”
活尸挥爪的瞬间,另一个“叶慈”从本体剥离。
幻影额间红痕黯淡如残烛,持剑的姿势却与她分毫不差。活尸的利爪穿透虚影心脏时,真身已借反震力倒翻上树杈。
“很好,不过还不够。”
话音刚落,那抹残影便消散了,活尸循着真气痕迹,猛烈地用头撞击着叶慈藏身的那棵树。
“形可散,神不可灭。”越千山不知忽然从哪冒了出来,指点幻影溃散的边缘,又在活尸的爪子抓向他之前消失了。
叶慈在唇边咀嚼了一遍这句话,忽然似有所感。
所谓替身,不过是把身体里的真气分出一缕。
她踹开扑来的腐尸,眉心的红痕似有血线。
接着,她身形一动,动作虽不比越千山那般快,但应付活尸,总归是足够了。
“对咯!蝉步的要诀,其实是把逃跑的路铺成杀阵。”
话音刚落,前方的路上在不同方位依次出现了四五道幻影,活尸们忙着撕咬幻影时,叶慈早已逃出百丈之外。
而终点前,黑发如墨的神医正立在那等她,他手中多出一个酒葫芦,此刻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道:“等你什么时候能用幻影结出剑阵,便不算辱没这身功力。”
祁昼武功高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带着两个小辈杀了出来,五人重新在泉东村的入口处汇合。
众人是一大早出发的,这次通过迷瘴不像上次用了那么长时间,如今天色尚早,村民们看起来仍是普通人的模样。
上次与禹梦一战,她控制的活尸中有一部分来着泉东村,此刻走在街上便能明显地感觉到,村中人几乎少了一半。
叶慈带着他们又来到了裘娘子开的客栈,裘娘子见到叶慈,大喜过望,上来便问她有没有见到自己的夫君。
叶慈心头一紧,她掏出那枚脏兮兮的平安扣,塞到裘娘子手中,刚想说话,喉头却一哽。
裘娘子只是满眼希冀地看着她,在这样的目光下,叶慈最终没能说出真相,只是道:“你夫君很好,只是外面生意难做,他脱不开身,于是托我把这枚平安扣带给你,让我告诉你,他……也很想你。”
裘娘子大喜过望,将那枚脏得不成样子的平安扣珍宝一般,藏到了离自己心口最近的位置,并且宣布说从此以后不会收叶慈一分钱——不过其他人的房钱还是要交的。
叶慈哭笑不得地上了楼,刚坐下,越千山便说:“我观这泉东村中众人的生活饮食习惯,发现他们基本都不是川仙地界的习惯,反而来自大允各地。”
祁昼跟着点点头,他带着叶慈来到窗边,看着街上各色的人。
“你看那老伯,今日是艳阳天,他便在街上晒橘皮以作陈皮,那是陈广的习惯。”
“那个面馆的厨娘,做饭爱放辣椒,远远看过去都一片红彤彤的,这是远川的菜色。”
“方才在街上跟你打招呼的那位宋大姐,听她口音,则明显来自北地。”
总之,没一个是川仙的。
叶慈大惊,她忽然想到几人来时在义庄碰到的赶尸人与尸队,那时觉得,或许幕后主使是已经将泉东村中村民祸害完了,才转移到附近的碧渠村,而如今想来,或许恰恰相反。
泉东村因着乱葬岗的存在,本就在江湖上有些涉及鬼神的传言,因此若将此地选做活尸炼制之地,可以乱葬岗的传说作掩护,并不奇怪。
可后来有了《摸金媒》在各地广为流传,不少江湖人慕名而来,以禹梦为首的众人,若是仍然对泉东村附近的村落下手,那目标便太过明显了。
可若是陆续从各地杀人制成活尸呢?
每个地方每年都会有相当数量的失踪案件,加上某些地界户籍管理混乱,偶尔丢几个人,官府也不会发现,所以赶尸人们最初应当是怕事情败露,所以会优先对其他地方的人下手,待到这种失踪事件引起当地重视,再转战别处。
而至于忽然对碧渠村下手,叶慈猜测,或许是因为颜朔笔记中的那个“他”不知因为什么,忽然要加快炼制尸王,以至于手下的赶尸人一时不知该去哪找人炼尸,才只能对最近的泉东村下了手。
这次的地动也是,若他们不及时出手,或许很快,整个川仙府也将沦为一座死城。
“我想,我可能知道他们的执念是什么了。”越千山忽然说。
“客死异乡之人,便没有在临死前不想归家安葬的。”
第56章
是夜,此夜无月。
离川仙府不远的一条山路上,一行人正缓慢地朝着东南方前行。
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除了领头人以外,这些人的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歪歪扭扭的,没什么力气似的。
——这是一队活尸,领头的赶尸人是个女子,月光下,身形清伶,正是青姐。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看去。
那山路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个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赵明予的小厮单义。
青姐的表情一变,仿佛常年戴在脸上的面具裂了条缝一般,像只防备心极强的猫,瞬间以掌作爪,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单义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似的,不仅不退,还反进一步。
他口不能言,抬起胳膊,飞快地打了句手语。
旁人看不懂,青姐却一下子懂了。
“是你启动的机关,引发了地动。”
那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看起来却甚是熟稔。
青姐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以外,甚至包括禹梦在内,都没有人知道,使泉东村发生地动的机关是她启动的。
那个机关说是机关,其实是个大阵,埋在泉东村入口处的迷瘴中,一旦启动,浓雾逸散,普通人若吸入到一定量,轻者发疯,重者直接变成活尸。
那日,她其实并没有完全启动机关,毒雾只散出去一部分,便被赶来的禹梦关掉了,而至于她启动机关的动机……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若按照计划,机关其实并不该这么早被启动,那日禹梦发现后,发了好大的火,所有参与活尸之事的螽卫都被罚了,所有人身上都血淋淋的,到现在,她背上还隐约有灼痛之感,鼻尖还仿佛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腐肉味。
那为什么还是做了呢?
或许是因为,她想救叶慈,那日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好启动了机关,
叶慈这个姑娘实在是特殊,不知为何,青姐从在碧渠村第一次见她时,便总有种感觉,或许她真能改变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浣纱女的手,五指若水葱,白嫩的手,比水还柔,如此才配抚摸这世上最轻柔的纱。
可杀手的手,中指与食指指节处长满了硬茧,那是她每次以暗器夺人性命的证据。
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同。
“你并不想伤人,对不对?”单义的手语打得飞快又狠厉,仿佛给予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青姐却仍然无动于衷。
她将食指与拇指并拢,凑到嘴边,发出一声鸟啼般的刺耳尖鸣。
尸群的低吼声仿佛为了回应她一般,忽转凄厉,接着,他们发狂般撞向路口界碑。
黑暗中,金石争鸣之声乍响,静思出鞘,一剑挑飞了三只活尸。
原来方才他一直躲在界碑后面。
青姐的眼神瞬间喷出怒火,单义浑身剧震,他想解释,可惜张开嘴,只能徒劳地发出沙哑的“咿呀”声。
“青鸾。”
乍然听到熟悉的名字,青姐浑身一震。
“六年前,我在路边捡到单义时,他面容清隽,身形瘦弱,活像个姑娘,或许这就是他被误当作女子拐进螽卫的原因吧。”赵明予一字一句缓缓道,他语调娓娓道来,仿佛在讲故事。
“单义,原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但天生有佛缘,他幼时修哑禅,因着有天赋,进境快,被师兄弟嫉妒,竟合伙真把他毒哑了。”
“后来,他逃出少林,却因长相清秀被误认为是女孩,进了螽卫。被发现是男儿郎之后,又被打了个半死,丢在路边,这才被我捡到,从此替我办事。”赵明予轻笑一声,剑尖忽指向青姐心口,“青鸾,你幼时尚有几分善心,为何如今却害了这么多人,还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