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燃尽的瞬间,景象再次改变。
梵音绕耳,青烟萦目。
被神佛护佑的檐宇之下,一众百姓跪在她身前,口中纷纷念着“菩萨保佑”。
叶慈转身,只见神龛之中,赫然立着一座菩萨像,而那菩萨的脸,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忽然拔剑指向地上跪伏着的人。
“我不需要你们供奉我。”她说道,看着众人脸上忽然露出的惊恐表情。
千万张脸,千万张如土地般龟裂的脸,千万张黎民百姓的脸。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拿剑的观音。我杀过许多人,今日你们敬仰我,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剑尖没有对准你们而已。”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便寸寸碎裂,齑粉一般随风而去。
“不执着,不执贪,不执嗔,不执痴。”
叶慈喃喃着醒来,却看到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她竟依然全须全尾地躺在客栈的床上。
越千山掐准了时间似的推门进来,看着叶慈陡然变得警惕的眼神,吊儿郎当地笑道:“哟,还没缓过神来呢,瞧这一脑门儿冷汗,来,让神医叔叔再给你把把脉。”
叶慈却忽然坐了起来,山猫一般弓着背,警惕地看向越千山。
那分明是个防御的姿势。
越千山见状,失笑道:“忽然获得此等修为,若贸然动用真气,你必丹田爆裂而亡,若想安然无恙地运化功力,还有什么比在梦中练功更好的选择?”
叶慈仍半信半疑,她觉得自己好似经历了很多事,但当她努力回忆时,却忽然想不起自己梦中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牢牢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不执着,不执贪,不执嗔,不执痴。”
越千山见她仍没放下戒心,直接摆烂似的坐下,一副等死的姿态摊在椅子上,道:“要不你杀了我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
叶慈:“……”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们把她怎么了!”
“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但因为语调与用词与平时不一样,叶慈半晌才听出来,这竟是赵明予的声音。
越千山苦笑一下:“亏得你醒了,你三天没在这小子面前露面,他怀疑我们把你活埋了,又要报官又要找人主持公道的,快把客栈房顶都给掀了。亏得他失忆了,连武功也不会了,不然不知道要闹到什么你死我活的地步才肯罢休。”
“你说多久?”叶慈诧异地问道。
“三天。”越千山回答,“你的功力应当已经运化得差不多了,你试试。”
叶慈依言试着运转周天,果然觉得周身经络通畅、气血充盈,似乎力气都比原来大了,先前那种仿佛这股力量并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也消失了。
越千山真的没骗她。
她竟然真的靠做梦就一下跨过了寻常武人或许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简直比做梦还像做梦。
她正想着,隔壁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了,依稀还能听到祁涟与祁昼的声音,那二人大概在奋力压制赵明予,却奈何有所顾忌,所以渐渐压制不住了。
“你在梦中练功运功时,不能有丝毫打扰,否则不但运化功力不成,还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这小子现在失忆了,做事没个轻重,我怕他打扰到你,便一直没让他见你,说你在睡觉,他又不信,非要见你。”他耸耸肩,说着,又露出那副身心俱疲死了算了的表情,“倔驴一样,武安侯府没救了,大允没救了,都毁灭吧。”
“我去看看。”叶慈道。
她说完,连自己的面容不能在他面前出现都忘了,便要推门离去,越千山连忙阻挡:“诶——面纱,带上面纱!”
叶慈抄起桌上的面纱,火速在脑后打了个结,便风一样地离开了,徒留神医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何必呢……”
第54章
“你们放开我!”叶慈推门进去时,正看见被捆住手臂的赵明予在床上奋力挣扎着,“你……你这个恶鬼!大坏蛋!快放开我!”
他仿佛已经把脑子所有最恶毒的词汇都搜罗了出来,但是奈何平日里实在缺少这方面的词汇储备,即便如此,对祁昼的攻击力依然几乎为零。
祁昼顾及着他毕竟还有一层小侯爷的身份,没用什么别的手段,但又怕他真闹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坐在桌边守着,一边喝茶,忍受着赵明予的聒噪。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快入冬了,川仙府地界儿又偏北,夜里寒凉,叶慈推门进去时,带进去了一阵冷风。
赵明予身上只穿了里衣,被吹得打了个哆嗦,这才抬眼看过来,一见是叶慈,先是喜笑颜开的一瞬间,接着眼泪便盈满了眼眶。
“姐姐,这些天你去哪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你吓死我了……呜呜……”这些天的委屈仿佛在一瞬间爆发了似的,赵明予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滚到白玉一般的下巴上,在白瓷般的脸上留下了道道泪痕。
叶慈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红痕,大约是挣扎时不小心弄伤的,她凑上前去,用手帕帮他擦拭面上的泪珠,又摩挲着那道红痕问道:“疼不疼?”
赵明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疼,我是十五岁的大人了,要坚强!”
“怎么这么快便长大了九岁?”叶慈问。
赵明予却迷茫地眨眨眼,好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离恢复正常越近,自我认知的年龄便会与真实年龄越接近,等到重新变成二十岁的那日,就说明他体内的药毒水平再次恢复了平衡。”祁昼走过来解释道,垂眸看着叶慈,眼神中似乎有几分不满,好像在怪她刚醒来就先来关心赵明予,而不管他这个老家伙的死活,“这是你那位越前辈说的。”
叶慈讪讪地笑了一下,伸手揪住祁昼的袖子,好像在示弱。
赵明予不满叶慈的注意力被别人分走,用脸蹭蹭她的手心,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姐姐,他是坏人,他们都是!他们把我绑起来,不让我去找你,还给我喝毒|药……”他可怜巴巴道。
祁昼鲜少如此被人栽赃,气急败坏道:“只是迷|药而已,这小子但凡是醒着的时候都非吵着要见你,你不能受打扰,我便想先把他迷晕,谁知道他体质异于常人,每次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醒了,是药三分毒,这药又不能常服,万一让他恢复得更慢,岂不更麻烦?”
叶慈自然觉得有道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厢赵明予又嗫嚅道:“姐姐,我手疼……”
叶慈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帮他松绑,三两下便利落地替他解了手上的绑缚,白布下面的手腕上,几道红痕触目惊心,叶慈轻轻一碰,他便难耐地“嘶”了一声。
“很痛吗?”叶慈问。
这次赵明予不再说什么“坚强”之类的,带着哭腔,泪眼涟涟地憋出一个字:“疼……”
“这些坏叔叔都好凶,好可怕……”他两只手紧张地揪着叶慈的衣角,可怜兮兮的,“姐姐,你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不行!”祁昼火冒三丈,把叶慈拉开,“男女授受不亲!慈丫头是女子,你是男子,说什么混账话呢!”
赵明予歪着头想了想,道:“我是小孩子,想和谁睡就和谁睡。”
祁昼额角的青筋重重一跳,叶慈只得安抚道:“前辈,不要紧,交给我吧,我来哄他。”
“这小子狡猾得很!”祁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可别被他给骗了,他虽心理年龄是个小孩,肉|体年龄可不是!”
叶慈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有分寸。”
祁昼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临走时他看到赵明予看叶慈的眼神,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推门离去,临走时,那扇木门被他重重甩上,“哐”的一声,吓得赵明予瑟缩一下。
“姐姐,这个怪叔叔好凶……”
叶慈坐到床边,拿起桌上放的上药,灵巧地打开盖子,将药膏轻轻涂抹在赵明予手腕上的伤处。
微凉的触感惹得他瑟缩一下,不知为什么,脸突然红了,晶亮的眼睛却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慈,舍不得挪开似的。
“怎么啦?”叶慈笑着问,“我这不是在这了,这三天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我来解决,没办法陪你,给你道歉,好不好?”
赵明予却狠狠地摇了摇头,仍是执拗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姐姐,我看不清你,看不清你的表情。”
叶慈手下的动作一顿,随口找了个理由:“姐姐长得不好看,怕吓到你。”
“不可能!”赵明予的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姐姐在小石榴心里最漂亮,我最喜欢姐姐了,姐姐不许胡说!”
听到久违的称呼,叶慈愣了半晌,轻笑道:“你都没见过我的样子,为何如此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