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忖了忖,道:“好,那就三日。”
她做梦也想不到,原来自己眉间那一点朱砂,竟是一个封印。
这封印是谁为她种下的,她的深厚功力又从何而来,那人为什么会将她的功力封在这枚朱砂痣里,种种问题,她不得而知。
越祁二人显然与此有些关联,叶慈就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只是无论她怎么问,如何死缠烂打,这二人也好似下死了决心似的,说什么也不透露半个字。
事关重大,越千山遣散了其他人,屋内只留下他和叶慈两个人。
他的银针抵住叶慈眉心血痣时,窗外掠过了一只惊鹊。
他此前让叶慈喝了碗不知是什么的汤药,很苦,叶慈现在舌尖还泛着苦味,感受到针尖接触皮肤的微妙触感,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越千山将真气灌注针尖,刺入了那么鲜红的血痣。
刹那间,叶慈只觉得颅骨里仿佛被灌进了熔岩,额间朱砂痣如活物般扭动着撕裂皮肉。血珠尚未落地,便被二人周身真气灼成了赤金色的雾气。
她难以忍受地咬了咬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接着,额间剧痛由灼痛化作冰棱一般的冷感,刺入丹田,无数仿佛属于她又不属于她似的回忆霎那间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父亲被奸人害死,你要替他复仇。”
“你继承了他的根骨,这剑法,我教给你,你便要记住,你练的,是复仇之剑。”
“杀!杀!杀!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她走火入魔了,这样下去不行,唯有……”
……
一片血光。
她踉跄着站起来,也不知要去哪,只是无头苍蝇一般在无能乱撞,撞翻了药案,铜秤上的当归簌簌滚落。
“冷静!听我口令!吸气!”
叶慈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气!”
几个深呼吸下来,她如沸水般翻滚沸腾的心绪才仿佛终于平静下来。
越千山擒住她的手腕,二指搭在脉搏上,甫一触碰,便能感受到其气海翻涌。
叶慈睁开赤红的眼,恰好瞧见此时铜镜中的自己——她额间的朱砂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赤红竖痕,形似剑锋剖开朱砂痣,菱角边缘还渗着细碎金芒,宛如神佛额间的天罚印记。
“三天内只许运功运化,不得妄动真气,否则若遭反噬,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这身根骨。”
叶慈恍若未闻,愣愣地抚过额间红痕。
客栈院中老树无风自动,落叶顺着窗口的缝隙飘进屋里,还没落到地上,便在悬在离地三寸处碎成齑粉——那是叶慈失控外泄的真气。
“待你恢复所有记忆之时,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打败你。”
越千山像是知道叶慈正在经历什么,他轻声说完,拾起一片碎叶,也不知在想什么,深深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让她走上了这条路。
第53章
叶慈听到了越千山的话,但她没有理会,并不是不想理会,而是实在没有余力。
仿佛有一千个戏班子在同时在她脑子里敲锣打鼓,吵得她几乎头痛欲裂。
隐隐约约的人影、模糊不清的人声,那些从前被尘封的记忆,在同一时间如同泉水喷发一般涌了出来。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没去过什么异世界。
功力恢复的同时,一些记忆也在影影绰绰地恢复,只是不知是因为隔得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记忆始终像隔着一层纱,让她看不真切,亦让她神思愈加混乱。
“醒神!”越千山的声音陡然想起,才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将她从噩梦中拉了出来。
叶慈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桌上茶杯的影子已经倒向了另一个方向——窗外残阳如血,已经黄昏了。
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恍若刚从梦中惊醒,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将越千山担忧的目光尽数收入眸中。
他似乎很担心她?
但叶慈觉得,越千山眼里的那种担心,并不像是一朝功力解封对她的身体造成反噬,而更像是……像是担心她突然失控一般。
见她神思恢复清明,越千山才仿佛松了口气一般,道:“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叶慈眉头紧皱,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有不舒服,只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此刻气海翻涌,在她有限的人生中,她的丹田从未如此刻一般丰盈过,但不得不承认,寻常高手的内力都是一步一步练就的,而她不过一夕之间便一蹴而就,颇有种一步登天的不切实际之感。
纵然她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越千山也基本上猜到了,他将一碗药推到叶慈面前,道:“喝了它。”
叶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喝完了才问:“这是什么?”
“能助你运化功力的药。”
叶慈“哦”了一声,想着自己已经浪费了半日,此时必须要去练功,不能再浪费了剩下的时间,谁知道她刚想站起来,腿便一软。
“你……!”
她讶异地看向越千山,却见对方泰然自若地朝她走了过来,将她扶到床上,甚至贴心地将她摆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道:“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就……”
叶慈连他最后一个字都没听清,便失去了意识。
……
耳边似乎传来惊雷般的声音,仿佛金石相击,兵戈相撞。
叶慈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大骇。
原来她听到的声音,并非金石兵戈之声,而是飞瀑击石之声。
她眼前,百丈高的瀑布几乎看不到源头,如白练一般垂下,打在溪中苍石之上,飞溅的水珠如同暗器一般锋利,擦过叶慈脸颊时,甚至有些涩痛。
她发现自己正盘坐在溪水之中,水珠打湿了她的脸和眼睛,她想抬手擦拭,却发现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般,竟然抬不起来。
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竟然都被手腕粗的铁链捆住了,浑身上下除了手指脚趾以外,竟没有一处能动的地方。
然而,她却并不觉得惊慌,反而觉得心下一片沉静。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股草药香气,药气随水汽蒸腾,仿佛渗进了她额间红痕之中。
刹那间,灵台清明,心外无物。
“劈柴剑法第一式,以剑驭气,以气化神——”
脑海中莫名响起一道声音,叶慈虽身体不能动,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虚影化成了人形,随声而动。
“剑不离气,气不离神,神不离剑——”
那道虚影渐渐长出面容,化成了叶慈自己的脸。
“剑气神相含,则人剑一体——”
她仿佛与那道虚影合二为一,此时,再无虚实之分。
溪中人是她,水中影是她,心中剑亦是她。
而此刻,叶慈握千钧剑的手忽然颤如筛糠——
忽然,眼前的景象一变。
赵明予闯阵时,叶慈正在树林中练剑。
额间红痕突绽血光,她恍惚见赵明予捧心而来,喉管滴着黑血唤她“慈姑娘”。
千钧剑劈碎幻象的刹那,真正的杀招从背后袭来——
竟是祁涟。
此刻的他,几乎让叶慈认不出来。
他浑身血污,手中提着个面目狰狞的人头,仍在往下滴血。
“小涟……”
她话音刚落,祁涟袖中银光一闪,雪亮的银丝如蛛丝一般射了出来,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而他身后,数万活尸仿佛地狱修罗,正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杀我!”
“我有何罪!”
叶慈心中一滞,手中的动作也一顿。
“你连这都堪不破,何谈救一人、救苍生?”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眼前景象瞬间烟消云散。
“你是谁?”叶慈大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张开嘴,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口发出的。
“不执着,不执贪,不执嗔,不执痴。”
叶慈周身忽然剑气暴走,方圆十丈的草木皆拦腰而断,断口处年轮竟齐齐显出血色三瓣莲。
“不执着,不执贪,不执嗔,不执痴。”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知哪来的真气击碎了她手中的剑。
“若堪不破心魔,有剑,不如无剑。”
叶慈闻言,并指为剑,在额间虚虚地一划,那道红痕顷刻间变作一道伤口,淌下的血珠仿佛滚烫的燃料一般,遇木即燃。
火光中,隐约有一道男人的身影,白衣浸血,败而不屈。
他就那样沉默地立在那里,一语不发地看着叶慈,眼里的情绪复杂又微妙,叶慈看不清,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