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楚狄巫医入村,赠灵药‘惊梦’治疫病,村中人几乎痊愈。”
叶慈看到那熟悉的两个字,心中一惊,接着往下看去,但此后的几年都没什么异常,似乎那场几乎杀死半个泉东村村民的疫病真的只是太平盛世中的一个插曲。
“永昌二十三年秋,贵人莅临,大摆酒席。”
贵人?叶慈心中升起一个问号,接着向下看去,但后面的记录却直接断了。
“永昌二十四年……”
这一年的村志后半页纸被生生撕去,残破边缘还沾着焦黑指印。
赵明予忽然伸手按住某处,指尖摩挲过一行蝇头小楷:“看这里。”
泛黄的纸页间藏着一列颤抖的批注:“非人非鬼,白日为……”
最后半字被血污浸透,依稀是个“囚”字的轮廓。
檐外惊雷骤亮,照亮赵明予冷玉般的侧脸。他忽然将村志合拢,水珠顺着睫毛坠在封皮上:“十七年前,正是武林盟主换人的那年。”
十七年前,前任武林盟主阮流逸深夜练功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屠杀武安侯府满门,逃窜而去,被现任盟主孟临于玄召峰伏诛崖斩杀。
这段历史,在武安侯府时,叶慈听了太多遍,不会讲也会背了。
但此等武林大事,会与泉东村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子有关系吗?
村志中记载的“贵人”,又指的是谁?
仿佛有一团疑云笼罩在二人头上,看了这村志,不仅没解开原先的疑惑,反而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叶慈看着那座三脚黄铜香炉,总觉得此处有些怪异。
她将香炉挪开,果然看到其下有一处凸起。
这供桌本就常年不见天日受了潮,有一条桌子腿已经朽了,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若非叶慈眼力好,常人还真不会注意到这儿。
她刚想出声,边听赵明予低声道:“慈姑娘,你看这儿。”
叶慈走过去,只见赵明予用静思剑尖挑开一具腐烂尸体上的破布,一阵恶臭袭来,叶慈不禁以手掩鼻,忍着恶心看向那具尸体。
接着,她便瞪大了眼睛。
那具尸体乍看之下没什么不对劲的,但若仔细看去,便能看到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枚腰牌。
那腰牌虽然被几根已成白骨的手指攥着,但也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三瓣莲印记。
莲生台上,合而成三。
三朵莲瓣象征着武林盟三堂——兵器堂、药堂、武堂。
这正是武林盟的标志!
赵明予用剑将那具尸体的指骨拨开,那枚腰牌便“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两人这才看清那腰牌许是跟着主人去过很多地方,上面有不少划痕,莲花芯处被人用利刃几乎剜穿,露出最里头的木头。
这腰牌究竟属于谁?
是这尸体,还是……
还是这人在临死前,拼死抓住了凶手身上的一个物件,而凶手撤离得匆忙,并没发现自己的腰牌不见了,才使得此物从此被遗落在了这深山老村的祠堂之中,直至今日才得见天光?
武林盟在这整件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不得不承认,泉东村之事,从最初自越千山口中听说,再到祁昼带她看的那出《摸金媒》,最后演变到此刻,连极北之地的楚狄族,还有为大允朝廷治武林、安江湖的武林盟竟然都被牵扯了进来。
甚至是她身侧、刚继任武安侯不久、正锋芒毕露的赵明予——
虽然他自己说是跟着白发人祁昼的踪迹才找到的川仙府,但事情真有这么巧吗?
想到他的前科,叶慈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信他。
但此刻,二人也算并肩作战,叶慈别无选择。
“供桌上有机关,那壁画后面恐怕还有密室。”叶慈道。
那间密室里,或许有他们最想要的那个,最终的真相。
然而,正在此时,一线天光顺着大敞的屋门射了进来。
——天亮了。
赵明予和叶慈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明天再来探探。
这些天下来,他们已经彻底摸清了村民们的作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比赵明予每日发嗲的时间还要规律。
若是叫村民们发现了他们晚上偷偷进过祠堂,虽然不至于出什么事,但恐怕他们此后的调查也一定不会如此前一般顺利。
天亮了,就意味着村民们快醒了,他们得尽快离开此地。
二人一路疾行退出祠堂,却正好看见守祠的老头从茅草堆里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懒洋洋地将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这老头和另一个守祠人前几日千方百计阻挠叶慈和赵明予进入祠堂,叶慈此时看见他还有些发怵。
只不过昨晚上来时,怎么没看见他睡在茅草堆里?
叶慈看着他伸懒腰的动作,瞳孔倏地收缩。
——只见老头右臂挽起的袖口下,一道寸许长的剑伤正在结痂,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色。
那是静思剑独有的伤口*,剑锋薄如冰片,切开的伤口细长且深,而且伤口的位置,也与昨晚赵明予砍伤的那只活尸一模一样。
叶慈几乎感觉五雷轰顶。
她连忙拉着赵明予离开祠堂,脚步快得仿佛要逃离一般。
“你看到了吗……”她几乎有气无力地问。
赵明予低声“嗯”了一下:“这些村民,恐怕就是夜里的活尸。”
“怎么会这样?”
叶慈此刻脑子里乱得简直要抓狂,多日来噩梦的折磨,加上泉东村诡异的气氛,无论谁来恐怕都不能冷静地面对这一切。
“难道真像你先前猜的那样,这些村民白日里与活人无异,夜晚却会变成活尸?”
她一边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与村民们打招呼,一边飞快地低声与赵明予交谈分析。
“若真是这样,那‘惊梦’势必已经被改良过了。”
“而且,这些村民若晚上作为活尸时受了伤,一到白天,这些伤就会立刻痊愈,我记得你昨天保护我时,在那个祠堂活尸身上砍了好深的一道,但今早起来……你怎么了?”
叶慈说着,抬眼看赵明予,却发现这人脸上似有喜色。
“你乐什么呢?”她问。
这些天下来,叶慈早就发现,他只要一开心,眼角就会微微翘起,略显骄矜,比小狗摇尾巴还好认。
“没什么。”赵明予飞快地道。
叶慈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究竟在开心什么,便继续分析村民便活尸的事情去了,自然也没听到赵明予小声嗫嚅的那一句——
“娘子夸我了。”
【作者有话说】
叶慈:认真分析
赵明予:老婆夸我了(摇尾巴……)
第46章
叶慈与赵明予一夜未眠,因为晚上又要夜探祠堂,便抓紧白天的时间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然而叶慈闭上眼睛,守祠人胳膊上泛着青黑的伤口便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从进入迷雾遭遇活尸开始,一路走来,不知斩杀了多少活尸,从前下手无所顾忌,是觉得反正他们也再没有希望变回活人了,而现在……
叶慈并非仁慈过了头,毕竟是你死我活的战斗,虽然活尸无辜,但若叶慈不杀他们,死的就会是她自己,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此时亲眼见到他们仍能由行尸走肉变回活人,心里便不免有些不好受。
“睡不着吗?”赵明予靠过来。
叶慈赶紧闭上眼睛。
奇怪,她为什么要怕他?叶慈想,于是她又睁开眼睛。
“嗯。”叶慈答道。
“是因为那些活尸?”赵明予问。
叶慈不语。
赵明予话锋一转,自顾自道:“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碧渠村的媒婆说你出生时,眉间便带了一点朱砂痣,算命的说那是天生菩萨相,是大慈大悲、大富大贵的命格,于是你才有了‘叶慈’这个名字。”
“你还敢提?”叶慈挑眉,冷冷问。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装傻充愣,将她骗进了侯府,从此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赵明予轻咳一声,自动忽略了叶慈的质问,继续道:“虽然我们杀了很多活尸,这其中或许有些还有机会变回正常人而有些不能,但当剑尖指向我们时,我们便不得不提起剑来,格挡、回击。”
“该杀的不是他们,可该死的也不是我们。若要维护这世间安宁,我们就必须要杀使这世间不安宁之人,若使这世间不安宁之人手中有剑,我们便要斩其手中剑。这些牺牲……在所难免。”
叶慈听出他是在安慰她,自然知道他的好意,只是听了这些,她心中还是闷闷的。
若无法两全,为大义舍小义,斩无辜之人,也是正道吗?
她不知道。
“睡了。”叶慈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未时叫我,换你睡。”
赵明予听出叶慈其实仍未解开心结,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